尹秋担心满江雪会突然回来,便将那日所发生的事同公子梵简要概述了一遍,她心里不大太平,讲完便又将公子梵带到了西侧的窗前,道:“长话要短说,我还不知师叔何时回来,你若是听到响动,待会儿就直接跳窗走,千万别被师叔撞见了。”

    公子梵见她慌慌张张的,不禁笑道:“说了让你放宽心,她不会那么快回来的,不必害怕。”

    发觉他听完自己的话反应很是平静,尹秋多少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我说了这么多,父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公子梵看着她手上的伤势,埋头道:“这叫处变不惊,人都已经死了,惊讶也无用。”

    尹秋顿了顿,又说:“可我还提到了我娘……这个您也不惊讶吗?”

    公子梵沉默片刻,叹气道:“也许是因为我早就猜到过曼冬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你方才提起她被那人暗算,我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说完这话,摸了摸尹秋的脸,“人死不能复生,痛惜也是枉然。如今最重要的是你,只要你没事,那就什么都好。”

    他脸上的面具泛着零星冷光,使人无法分辨他现下到底是何表情,尹秋看着公子梵,心底在这一刻无端生出了些难言的异样感。

    她原本以为公子梵听说沈曼冬已死的消息后会大受打击,所以她方才叙说此事时还格外小心翼翼,也极为斟酌用词,可没想到公子梵居然这般平静,他甚至没有表露出分毫的心痛和惋惜。

    这合乎常里吗?

    一个深爱沈曼冬那么多年还对她女儿百般照拂的人,在听说她的死讯后怎么会是这样淡然的反应?

    对于沈曼冬的死,尹秋纵然也早有心里准备,但当她亲耳听到时仍然觉得天都要塌了。她一方面觉得意料之中,另一方面却还是无法接受,她和公子梵对沈曼冬的感情虽然不能混为一谈,但从她认识公子梵起,尹秋就知道他对沈曼冬有多痴情,他甚至为了沈曼冬终身不娶,这样一个用情至深的人,不论怎么想,他都不该是眼下这般的冷静。

    尹秋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思索良多。

    要么公子梵的确如他口中所说,他是早有预料,所以当下并不感到多么意外,要么他是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沈曼冬已死的真相,所以他才半点也不吃惊。

    前者如何,尹秋现在无法判断,但倘使是后者,那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在如意门事发当年,还是在叶芝兰把她关起来的那天夜里?

    有关沈曼冬的死,叶芝兰在崖边未曾提过,如若公子梵不是在多年前就知道了,那就只能是在那天夜里亲耳听见的。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在暗中目睹了一切,而这些天来所发生的种种事件,他其实也无比清楚,根本无需尹秋转述。

    所以他先前说因为别的事耽搁了没有去魏城,指的就是叶芝兰这件事吗?

    那叶芝兰……会不会就是被他杀的?

    如果是,那公子梵……会不会就是暗卫弟子背后的主谋?

    乍然间思考到这些,尹秋顿时后背发凉,越想越心惊,手臂上顷刻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发觉尹秋忽然间四肢僵硬,公子梵低垂的眼眸暗了暗,问道:“冷?”

    尹秋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尽量神色自如地笑了笑,说:“更深寒重,有一点。”

    公子梵像是能洞悉她在想什么,也跟着笑了一下,说:“小姑娘不要说谎,你不是冷,”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尹秋说,“你在怕我。”

    尹秋一瞬无比恐慌,但也极力稳住了心神,说:“我怕你做什么?”

    公子梵看着她,轻叹道:“你不必怕我,”他说着,倏然伸手点了尹秋的穴道,“除了满江雪,这世上你唯一还能够信任的人,就只有我了。”

    “你——”尹秋神情微变,挣扎起来,“你点我的穴做什么?!”

    公子梵说:“自然是为了救你。”他说完这话,从怀中取了粒丹药出来,塞进了尹秋嘴里,强行让她咽了下去。

    “这是什么?”尹秋大惊,“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反正不是毒,”公子梵将尹秋抱到寝殿的床榻上放了下来,从容道,“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过我已经说了,你可以信任我,谷里的孩儿们已经查到了解毒之法,我今日来找你,为的就是此事。”

    听他此言,尹秋愣了愣,说:“……你要给我解毒?”

    公子梵点头:“是。”

    尹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怎么解?”

    公子梵垂眸看着尹秋,迟疑片刻却没答这话,而是轻声笑了起来。他柔声说:“小秋,不要怕,你睡一觉就好了,父能为你做的不多,不管你方才想了些什么,你都要记得我不会害你。等你的毒解了,这事应该瞒不了满江雪太久,她若问起,你要实在搪塞不了,就将我的事告诉她也无妨。”

    借着廊子里的灯光,尹秋定定地看着他,不由问道:“你到底是谁?”

    公子梵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在腕间割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温热的血水登时流淌下来,弄脏了尹秋的衣裙。

    “你干什么……?”尹秋在昏暗里睁大了双眼,“你先说——你要怎么解毒?!”

    公子梵还是没吭声,他将五指收拢成拳,送去了尹秋唇边,血水顺着唇齿直往咽喉下滑而去,尹秋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吞咽。

    “父!”尹秋被呛得咳嗽起来,大喊,“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别说话,”公子梵轻轻笑着,他用另一只手在尹秋胸口拍了拍,哄小孩儿似地哄着她,“等你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很快就能变回那个活蹦乱跳的小秋,等你好了,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千万要牢记,父不论如何都不会害你。”

    他话音一落,一团柔和的光晕即刻在他掌心亮了起来。

    胸口猛地传来了熟悉的剧痛,尹秋大口喘着气,不多时便已说不出话来,公子梵又在腕间补了一刀,更多的血水涌进了尹秋的唇齿。

    昏暗被撞碎,床帏间的这一方小天地,登时像挥洒来了一片月光。那团光晕愈涨愈烈,尹秋体内的痛意也愈发不可忍受。

    不过很快,她就感到头脑渐渐晕眩起来,意识彻底消失前的那一刻,尹秋半睁着眼眸,已然看不清公子梵戴着面具的脸。

    她只看见了公子梵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

    “这是师父今日新研制出来的药。”孟璟举着小油灯在案前坐下,为对面的满江雪沏了一杯清茶。

    藏书阁夜间不准见火,两人待在外厅,四周没有书架,只有供人休息的桌椅。那灯火细小如豆,烛光微弱,只能照亮案面上的书册和一个小药瓶。

    满江雪呷了口茶,看着孟璟将那药瓶的封口打开,倒了一粒漆黑的小药丸出来,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登时在两人的鼻息间弥散开来。

    “依照那几味药,我和师父对比过,在古籍上找到了叶师姐所制的蛊毒,”孟璟将手边的书册翻开,朝满江雪跟前推了过去,“此蛊名为失心蛊,算是关外的蛊毒之术里较为温和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