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尹秋这就要离开,孟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将她紧紧抱住。

    “别走……”

    尹秋身形一顿,只得拍了拍孟璟瘦弱的薄背,问道:“做噩梦了?”

    孟璟哽咽不语,眼里的泪水源源不断地落下来,尹秋听她在梦中喊着爹和娘,就知道她必然是梦到了什么伤心事。尹秋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声,对孟璟说:“醒了就好,不管你梦到了什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这时候也来不及思考怎么宽慰孟璟比较合适,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拣着话道,“我也梦见过我娘,很神奇是不是?我都没见过她,居然也能梦见。虽然我在梦里也没看见她的脸,她只是站在我身后替我撑了伞,但我一直记得,到现在也没忘。”

    孟璟呜呜咽咽地抽泣了两声,嗓音嘶哑道:“你的梦里……在下雨吗?”

    “嗯,好大的雨,”尹秋声音轻柔,说,“还有好大的火呢。”

    孟璟静了片刻,又问:“雨里怎么会有火?”

    尹秋笑了笑,回想着她在病中时是怎么被满江雪照顾的,便也学着她抱着孟璟轻轻晃起来,说:“我也奇怪呢,那么大的雨,可就是浇不灭那场火。我到处走啊走,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找谁,偏又觉得自己貌似就该找谁,但所有人都避着我,我仿佛怎么也近不了他们的身。后来我跑累了,我娘就在那时候给我撑了伞,替我遮了雨,我还和她说了一会儿话。”

    孟璟靠在她怀里,滑落的泪水又打湿了尹秋的衣襟。她闭了闭酸涩肿胀的眼睛,怅然若失道:“你们说了什么?”

    尹秋回忆了一下,摇头:“这个却是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的声音很好听,和我想象的一样。”

    孟璟两眼放空,视线也不知落去了哪里,她闻着尹秋身上清浅的馨香,继续问:“那你爹呢?”

    尹秋说:“没梦见过我爹,那年刚到宫里,师叔曾经假扮过我娘的样子,我依稀还记得一点。可我爹长什么样就无从得知了,我只听人说过我的眼睛和他几乎一模一样,但别的地方都像我娘。”

    孟璟仰首看了她一眼,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真的?”尹秋笑容恬淡,“好些人都这么说过,连你也这么觉得?那我爹应该也不赖了,他兴许是个玉树临风又英俊潇洒的人。”

    孟璟的目光移到尹秋脸上就再也没移开,尹秋双手圈着她,把她圈在怀里,来到云华宫的这些年,从没有人这样抱过她,甚至连尹秋也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孟璟好贪恋她身上的暖意和味道,也好迷恋她柔软的怀抱,她因着尹秋的存在很快就忘了梦里的人和事。孟璟暗暗地想:如果这个人是她的就好了。

    可她已经是别人的了。

    心底漫开了难以形容且无法言说的悲哀,曾经犯过的错,如今后悔已无用,现在心仪的人,又是这样爱而不得。孟璟的心口又发起痛来,可她默默地忍住了,没有表露分毫,只是说:“你怎么会来。”

    尹秋伸出手,指了指窗下置着的书案,说:“我昨天去了城里,给你带了一包松子糖。”

    孟璟顺着她的手看了看,又将视线收回来,打量着尹秋说:“你眼睛好红,头发也乱,是一夜没睡吗?”

    “睡了啊,”尹秋说,“我在外边儿的矮榻上睡的,听到你说梦话我才进来。”

    孟璟知道她在说谎。她太了解尹秋了,即便昨日病倒的人不是她,尹秋也会整宿守着人,断不会把哪个病人独自丢在房里安安心心睡大觉。

    孟璟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梦话,也不知道这一夜她有没有让尹秋费心,但当她发现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尹秋时,她心中很欢喜。

    可欢喜之余,更多的还是惆怅。

    “你不该来的,”孟璟停止了流泪,说话时却仍带着哭腔,“我发病后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了。”

    尹秋说:“这是为何?”

    孟璟没吭声。

    “那你刚才还不让我走,”尹秋笑着说,“你这别扭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我们是好朋友,我照顾你便是应该的,你能为了我昼夜不休研制解药,我守你一夜又算得了什么?”

    孟璟合上双眸,还是没说话。

    尹秋见她情绪稳定了些,便直起身来,说:“好了,既然你已经醒过来,就得让徐长老看看你还有没有事,我去叫一叫他,你先等着。”

    孟璟急忙又将眼睛睁开,拉住尹秋道:“别,师父年事已高,昨晚想必也没睡好,我也是学医的,我知道自己已经无碍了,不要去吵醒他。”

    尹秋端详她两眼:“果真?可你这样子……我不太放得下心。”

    “我没事,”孟璟深呼吸一口气,搭着尹秋的肩坐了起来,“你扶我去一个地方。”

    尹秋意外道:“现在?你才刚醒,身子也还虚着,你要去做什么?”

    孟璟穿了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伸手去够衣架上的衣裳,说:“去了你就知道。”

    尹秋迟疑道:“可你还病着,正是该静养的时候,怎么能胡乱走动?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否则我不会同意的。”

    孟璟自顾自穿好了衣,又脚步虚浮地行到一侧就着冷水洗了脸。她脑子发晕,气息不平,却强撑着表现得很镇定,说:“你不要拦我,我现在有一件十分想做的事,你若不肯与我同行,那我就自己去。”

    尹秋岂会不拦他?两个人在房里争执起来,闹出了动静倒也没将隔壁的徐长老吵醒。这会儿时日尚早,问心峰的弟子们都还没起,孟璟扶着桌椅执意要出门,尹秋见拦她不住,又担心自己惹得孟璟再度发病,只得点了头。

    两人互相搀扶,推门下阶出了院子,离开了问心峰。尹秋一路上都在问询孟璟到底想做什么,但孟璟始终神色冷静,并不开口。直到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熟悉的楼宇,尹秋才反应过来,问道:“你大清早来刑堂,该不会是……”

    “我来杀人。”孟璟口吻平淡地说了这一句,便步履蹒跚地顺着小道拐进了刑堂大门。

    “等会儿——”尹秋匆忙追上她,略有些情急道,“你虚弱成这样,还杀什么人?快跟我回去!”

    孟璟挥开尹秋的手,兀自拾阶而上,临进门时又侧身道:“借你的匕首一用。”她说完,也不等尹秋答应与否,自己就将逐冰取了过去。

    尹秋正要开口劝一劝,孟璟又回头道:“你最好别进来,看了做噩梦我不负责。”

    言罢便进了最里间的牢房入口,顺手还把门给关上了。

    很快,守在牢房里的几个弟子也都被孟璟赶了出来,尹秋与他们对视几眼,弟子们倒是显得十分平静,仿佛是对孟璟大清早就来此的行径见怪不怪,冲尹秋颔首行礼后便都去了偏厅休息等候。

    尹秋数次想进去看看情况,但又始终没听见里头传来什么动静,便坐在石阶上思绪翻飞地等着。好在没过多久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尹秋回头一看,孟璟握着逐冰,正停在门口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她脸上都是血,衣襟和裙面也溅了不少血迹,只有手上滴着水,逐冰竟然是干净的。

    “你……”尹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我用水清洗过,”孟璟走到尹秋身边坐下,把逐冰还给了她,“不脏。”

    尹秋眉头紧锁,伸手接过逐冰,那不染血污的薄刃映着她凝重的脸,孟璟一声不吭地与她肩并肩席地而坐。远空的金辉破开云层投射下来,给院子里花红柳绿的植株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