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问过师叔,她说这人已经没有用处,是生是死全凭我做主,”一阵寂静之后,孟璟把头靠在了尹秋肩上,轻声说,“我给了他一个痛快,一剑捅穿了他的心。”

    尹秋承受着她匀给自己的重量,一时间无话可说。

    “我报仇了,”孟璟如释重负般地笑起来,“我终于报仇了。”

    她笑着,却又流出了泪。

    尹秋叹道:“孟璟……”

    “你杀过人吗?”孟璟偏头看着尹秋,问道,“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尹秋五味杂陈,缓声道:“回去罢。”

    孟璟顺着她的肩滑下去,枕在了尹秋腿上,说:“能跟我讲讲你和师叔的事吗?”

    尹秋说:“讲什么?”

    孟璟说:“什么都行,我从没喜欢过谁,也没有被谁真心喜欢过,我想听。”

    尹秋垂眸瞧着她的侧脸,说:“那就有的讲了,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孟璟笑道:“那就说上三天三夜,我听着就是了。”

    尹秋抬起头来,愈加浓烈的金光笼罩着两人,带来了春日里的暖意。她微忖片刻,便坐在这地方给孟璟讲起了和满江雪相识的所有历程,从开始到现在,她把能记得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了孟璟,没有保留。

    孟璟起初还会附和两句,或是问上一些话,可说着说着,她就没了回应,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尹秋倾身凑过去看了看她,孟璟两眼紧闭,脸色和她的裙子一样白。

    尹秋的心一瞬间狂跳起来,她盯着孟璟看了须臾,轻轻喊道:“孟璟?”

    孟璟没有回答。

    尹秋一瞬间如坠冰窟,又唤了孟璟两句,但也迟迟不见孟璟睁眼,亦不听她应答。尹秋狂跳不止的心又猛地一沉,几滴顺势滚落出来的眼泪砸在孟璟脸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孟璟的颈侧。

    幸好,那地方还跳动着不太有力的脉搏,

    在偏厅等候了一阵的弟子们复又行了出来,见尹秋和孟璟坐在阶上,便入了牢房察看情况。未几,几个人便都神情惊骇地跑了出来,直直望向尹秋。

    “别跟我讲,”尹秋抱着孟璟,手指掐着她的衣料,“我不想听。”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问道:“那这……”

    尹秋嘴唇发抖,把眼泪逼了回去,片刻后将孟璟抱了起来。

    她下了阶,走了两步才微不可闻道:“埋了罢。”

    第194章

    浮云稀稀落落地铺散在天际,浅金的薄光贯穿了整片枫林,早间的尘雾还没散,太阳就已攀上了峰顶。

    满江雪在屏风后更了衣,洗漱完毕后独自在殿中用着早点,弟子们在外头早早便练起了剑,一群人兴致昂扬,先从前院打到后院,又从后院打到林子里。满江雪搁筷时,他们又一窝蜂打了回来,个个又吵又闹,颇为尽兴。

    尹秋不在,但负责饭食的弟子还是照常送了碗她喜欢的红豆汤来,满江雪突发奇想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行到门边问道:“小秋还没回来?”

    弟子们纷纷停下,看着满江雪异口同声地说:“没呢。”

    满江雪“嗯”了一声,吩咐道:“我要去一趟明光殿,她若回来了,你们便不要在此处打闹,让她好好休息。”

    弟子们乖乖应下,将满江雪送出了院子才又接着切磋起来。

    季晚疏下了山,明光殿里头管事的人就只剩了白灵一个,满江雪到了地方没见着谢宜君,白灵说:“今日太阳出来得早,估计是个好天气,掌门去后山的揽风亭办公了,我正要送些各大州城报上来的折子过去,师叔同我一起罢。”

    满江雪点了头,没走两步却又忽然顿住,道:“有件事忘了做,你先等一等,待我回来再一道去。”

    白灵说:“我先送过去可以吗?掌门等着要呢。”

    满江雪略一思索,抬了抬下巴:“不急,我很快就回来,你且坐一坐。”

    白灵面露不解,有些不明白满江雪为何非要自己等她,但也没有多问,很听话地抱着一堆折子在桌边坐下了。果然,满江雪离去后不久便又赶了回来,白灵在前头给她带着路,许是见白灵手里的东西太多,满江雪还帮着她拿了不少。两人顺着山梯道上了后山,谢宜君一抬头便瞧见了她们,亲自出来迎接道:“奇了,什么人闲来无事起这么早?”

    满江雪入了凉亭,明显没打算帮着谢宜君处理公务,一进去就占了谢宜君的藤椅,躺下去才回道:“小秋不在惊月峰,没人陪我说话,只能来找你了。”

    白灵把东西堆在桌上,又将已经处理好的折子收拾起来,谢宜君让她泡了壶新茶,听到这话便笑道:“怪道跑我这儿来了,宫里这些人属你最清闲,我这里忙作一团,你倒也抽空帮一帮我。”

    满江雪闻着飘散过来的茶香,闭上眼睛假寐,问道:“怎么想起到此处办公?”

    “这地方景致好,比闷在屋里强,”谢宜君在桌前坐下,示意白灵回去,说,“我十几年如一日都待在明光殿里,早就腻得慌了,偶尔出来透透气也好。”

    山风拂过,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冷雾,亭角飞翘,四面都挂了轻柔的纱幔。满江雪睁开眼,略略扫了一番周遭的景物,说:“这里很好,从前师父也喜欢到这儿来。”

    谢宜君说:“是啊,这揽风亭还是师父亲自题的名,那时候她也不爱在明光殿里待,时常带着我们几个来这里吃茶练剑,别的弟子们都只有羡慕的份。”

    作为掌门仅有的几个徒弟,当年满江雪等人在宫里不仅辈分高,年纪轻轻就成了师叔,还因着精湛的剑术备受弟子们追捧,是万众瞩目般的存在。

    满江雪与沈曼冬由于外形出众,又在剑术一道出类拔萃,无人可及,很早就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并称“云华双燕”。温朝雨和谢宜君虽不及她们两人出色,却也并非寂寂无名之辈,亦是在那时的武林中叫得出名号的新秀。

    温朝雨性情洒脱,不拘小节,是彼时在宫里最为弟子们喜爱的师叔,她和谁都能说说笑笑两句,哪怕随便找个地方一坐,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弟子们兴高采烈地围起来,她这人半点架子也没有。

    谢宜君功夫虽是垫底的,但那也只是在师姐妹四人当中的排名而已,实则放眼整个云华宫,她仍是属于有天赋的一类人,且还十分刻苦,勤于修炼。加上她又是掌门首徒,和叶芝兰一样是当时的宫门大师姐,上上下下的事宜都归她管,是以声望也不比谁低了去。

    这四人各有所长,虽性情迥异,却十分和谐,从未发生过什么争执,只有些小打小闹的口角,但也多为温朝雨惹出来的。温朝雨嘴上没个正经,喜爱言语捉弄人,她那些玩笑话满江雪根本懒得理会,沈曼冬则与她有来有往,唯有谢宜君动不动就被温朝雨说动气,但也有沈曼冬从中调解,缓和气氛。

    总的来说,她们几个感情不错,一向是别峰弟子们眼中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