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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垂柳还在随风摆动,面前的烧鸭却已经冷掉了,梦无归像是一瞬丧失了嗅觉,连那鸭子的香味也闻不到了。

    那些如流水般一去不复返的岁月还历历在目,阿芙的脸,阿芙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和音容笑貌,都仍在眼前轮番闪现。经历过诸多生死离别,也早已看尽了这世间的冷暖更迭,可梦无归在这一刻却依然忍不住地想:为什么一个人会这么容易说没就没了?

    父母是如此,沈曼冬是如此,现在连阿芙也离开了。

    这些人真的存在过吗?她又……还剩下些什么?

    她好像什么也不剩了。

    冷风涌动,吹乱满树碧色,那些沙沙作响的声音里仿佛掺了什么人的叹息。梦无归摸出银钱搁在了桌面,推开后门行出了酒楼,她站在那石桥上,望着水波荡漾,任凭柳枝轻抚鬓角,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但她没有回头。

    阴霾散开,天际渐渐泛白,一缕浅淡的金光倾泻下来,照着微寒的人间。傅湘牵着马,一步一步行到桥头站定,与梦无归并肩而立,两个人在风里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言语。

    许久,傅湘才低声道:“师父,我来跟您辞行。”

    梦无归转过身面向着她,没有问她要去往何方,只是拔出剑来朝她递去,平缓道:“走之前,我给你报仇的机会。”

    傅湘将她的手按下去,轻轻地说:“我不报仇,我只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梦无归握着剑柄,静静看着她。

    “我要游历凡尘,踏遍山川,远走天涯,”傅湘说,“我不怕来去无归处,那反而正是我想要的,扎根一方没什么不好,但我更愿意随处漂泊,做一叶浮萍。我想他乡的明月与故土没有不同,我抬头就能看,闭上眼就能想,身前身后了无牵挂,人生要及时行乐,不该为俗世所累,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而活。”

    她跪下地去,冲梦无归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师父的恩情,我无以为报,但仍将时刻铭记在心,永不会忘,”傅湘扬起脸,笑起来的样子又有了当初的明媚,“他日重逢,我为师父养老送终。”

    日光拨开残云,彻底照亮天地,河水穿桥而过,带着沉重的往昔奔往了不为人知的方向,留下一片清泠。

    初春的晨雾还没散,萦绕周身,却并不使人觉得冷。两人在那挥之即去的雾里对视着,少顷过去,梦无归俯下身,将傅湘扶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拢在袖中的手,良久才道:“去罢。”

    傅湘凝视梦无归道:“山高水长,来日再会,望您珍重。”

    云靴偏移,裙袂在风中划出了利落的弧度,傅湘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缓缓下了桥去。她没带多余的行李,只有一个陈旧的荷包,一把佩剑,一壶清水。马儿载着人慢行出了巷道,行上了宽敞的石板大路,小城还未苏醒,街市上行人三两,并不拥挤。马蹄渐重,踏碎了一地尘雾,傅湘就在那淡淡的金光与即将消散的雾里策马驶向了远方。

    她没有回头。

    梦无归立在原地,目送那道人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有个声音在身后问道:“不挽留吗?”

    唇角牵扯出了若有似无的弧度,梦无归收回目光,侧脸道:“还有挽留的必要吗?”

    公子梵立在石桥另一头,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信鸽,他捏着鸽腿上的竹筒,说:“我来履行我的诺言。”

    梦无归动身朝他走去,只短暂地在公子梵跟前停留了一下,又与他擦肩而过。梦无归说:“你也走罢。”

    “我说过,等事情结束,我的命就是你的,”公子梵回身而望,“不论你用怎样的方式,我都心平气和地接受。”

    “尹秋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认为我还能杀得了你么?”梦无归边走边说,“况且,我也从未真的想过要杀你,那没有意义。”

    公子梵说:“曼真。”

    梦无归回首看着他,忽然露了个难得的笑,纵然她的笑容瞧来有些寂寥,但说话的语调却明朗了不少。梦无归说:“沈曼真死了,沈家没有一个人还活着。我曾经害怕没有归处,所以才想重建如意门,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已然逝去,无法追回,亦无法重来,但只要我将那些东西安放在心里,那不管是什么,就都永存不灭,从未消失。我所追寻的,不过是一场梦罢了,然而梦终有醒来的一天,好在我还是醒了,好在我还记得。”

    她拂了袖,像是拂掉了满身风霜,平淡道:“你那面具,也该摘了。”

    公子梵静默不语,望着梦无归离去的背影,唯有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垂下头,把那鸽腿上的竹筒取下来,又从怀里拿了个新的绑了上去,然后他调转了方向,抬高了手臂,将那信鸽放飞在了逐渐和煦的春光里。

    鸽子振颤着双翅,擦过沉默的垂柳飞上了青空,带着一封书信去往了云的另一端。

    而那小桥之上再无人影伫立徘徊,唯余一片清风过境,长河流动。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期间应该就要完结了。

    第216章

    黎明时分传来了清脆的鸟啼,薄光透过窗纱投在案几上,照着那上面的两封书信,像镀了一层夜里才有的辉华。

    尹秋披着外衣坐在案边,将两封信笺拆开看了,对满江雪说:“一封是傅湘的,一封是义父的。”

    满江雪沏了茶,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尹秋把书信搁下,跑到她身边盘腿坐着,替她换药。

    “写了什么?”满江雪问。

    尹秋说:“傅湘走了,但没说去哪里,只说要四处游历,往后还会给我来信。至于义父……他说要派人来接我,估计会去梵心谷。”

    满江雪“嗯”了一声,把茶杯送到她嘴边,尹秋低头喝了,表情看不出悲喜,问道:“我要去吗?”

    “去,”满江雪说,“当然要去。”

    尹秋拌好了药膏,摘了满江雪臂上的绷带,用手帕沾着淡酒给她洗了洗伤口,说:“前几天还在愁这个,没想到义父这么快就要来接我了。”

    “他应是和梦无归见过面了,”满江雪说,“又是好些天过去,你该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尹秋说:“我好紧张。”

    满江雪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平静地说:“没什么好紧张,他是你爹。”

    “他长什么样子?”尹秋控制不住要出神,回想着公子梵的面貌,“我是像他多一点,还是像我娘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