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雪说:“诚然我也是开玩笑的。”

    “不理你了。”尹秋从她身上滑下来,脸上却是带着笑。

    “好了,不闹了,”满江雪重新牵过她的手,踢开了殿门,“早点过去,别让人久等。”

    两人相携而行,离开惊月峰朝宫里行去,此时虽然天色还未亮透,但四处都已走动着弟子们的身影。明光殿的废料已经被清理干净,请来的工匠正在领着人重修殿宇,除了这地方,宫里别处都并无什么改变,可尹秋路过那里时,却仍旧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和过去不一样了。

    仿佛所有的前尘往事都随着那熟悉的宫殿坍塌在了浓雾里,再也寻不到当初的痕迹。

    腕间的佛珠传来一阵淡淡的檀香,尹秋垂头看了一眼,顺着长阶一路下行,她站在望天道场回头望去,那里少了明光殿飞翘的檐角,只露出苍翠生机的云华山峰,隐在早春的晨雾里,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纱衣。

    “我叫人将掌门师姐的骨灰送去了魏城,”满江雪也回了头,她像是知道尹秋在想什么,“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入土为安了。”

    尹秋说:“谢家已经没了,要将她葬在何处?”

    “谢夫人的坟冢还在,不难找,”满江雪说,“过去这些年,我忽略了很多人,现在回想起来,年少时候太过自我封闭,受了师父和三位师姐不少照拂和关心,却没能回报她们什么,今天这结局,我亦有过。送她魂归故里,与亲团聚,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但也不为自己心安,只想圆她一个梦。”

    尹秋说:“梦?”

    满江雪“嗯”了一声:“魏城那套宅子,她买了很多年,却一次都未入住,”顿了顿又道,“怀薇跟我说,掌门师姐在火化前,身上还揣着那套宅子的地契和钥匙。”

    尹秋沉默。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守门的弟子又过来通报了一声,越靠近宫门,那外头停着的马车也就越清晰。尹秋手心冒了点汗,攥着满江雪直往她身后躲,然而走出宫门却不见公子梵身影,来的竟是沈忘。

    “满师叔,尹姑娘,”沈忘颔首致礼,解释道,“义父原想亲自来接尹姑娘的,但他身子不好,在金淮城旧伤发作,受不起舟车劳顿,只得先赶回了谷里,此次上路由晚辈来护送尹姑娘,还请满师叔不要担心。”

    “义父不好吗?”尹秋先是松了口气,后又担忧道,“他的伤到底如何了?”

    沈忘长叹一声,苦笑道:“本就需要静养,但梦堂主之前非要与义父亲自会见,义父没办法,只能强撑着出来奔波了这些日子,前不久又挨了梦堂主一剑,实话说,情况不大好。但谷里有位神医坐镇,是义父过去结交的好友,有他在,义父倒是出不了事。”

    听他这么说,尹秋也算宽了点心,沈忘主动挑了帘子,吩咐随行弟子们上了马去。尹秋说:“师叔,那我这就走了。”

    满江雪摸摸她的头,说:“去罢,路上小心。”

    “宫里还不平定,事情多,师叔身上的伤短时间也还好不了,你别太劳累,”尹秋说,“有什么事就让陆师姐和白灵去做,等我回来。”

    满江雪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两人对视着,短暂地拥抱了一下,尹秋后退几步,作势要转身,却又在下一刻朝满江雪跑了过去。

    她踮起脚,仰脸在满江雪唇上吻了吻。

    守门的弟子们得见这一画面,都慌里慌张地别开了脸,沈忘举着帘子的手一僵,表情错愕,连忙也将视线移开了。

    “我主动亲你了啊……”尹秋强装镇定,松开了满江雪,没看其他人的反应。

    满江雪双眼含笑,忍不住又捉弄她:“有么?我怎么没感觉。”

    尹秋说:“不理你了!”

    满江雪低低地笑出了声,扶着尹秋上了马车,沈忘唯恐与满江雪有目光碰撞,赶紧一个飞身落去马背。尹秋在车里坐下,又撩开窗帘看着她,叮嘱道:“要按时吃饭喝药,别老睡懒觉,多起来走动对身体有益。”

    “知道了,”满江雪说,“春日寒凉,记得添衣。”

    尹秋露了个明朗的笑脸:“师叔也是。”

    道了别,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满江雪伸手在尹秋头上拍了拍,颔首示意沈忘可以出发了。沈忘冲她抱了一拳,即刻打马朝前方行去,马车开始摇晃,行在后头的随行弟子也都开始动起了身,尹秋趴在窗口一直望着满江雪,直到蜿蜒的山路拐了个弯,重重枝叶遮挡住了宫门口的风光,尹秋才放下了帘子,靠去车壁合上双眼假寐。

    ·

    顶着同一片天,苍州的荒山里却在落雨。

    雨珠挂满亭台,静室微凉,屋子里没点灯,光线稍暗,公子梵跪坐于小几前,为对面的人沏了杯热茶。

    那是个穿着一身破旧衣衫的僧人,颈间挂着一串佛珠,手里捏着把蒲扇,生得慈眉善目,语气却异常火爆:“老子在你这山沟沟里待得浑身都不舒坦,到底走不走?给个准话!”

    公子梵今日没戴面具,曝露在天光之下的脸显得过分苍白,他笑了笑,心平气和地说:“大师云游四海,阅尽繁华,我这地方简陋清寒,委屈您了。”

    “你少跟我说这些客套话,我入世从来不为什么狗屁繁华,”僧人神色不耐,拿扇柄敲着桌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若还下不定决心跟我走,我把话撂这儿,你这身子还能活上三年五载那都是上辈子积了德。我这人就这脾气,不论什么地方顶多待上十天半月就得走,你要我留下来给你治病,你想都别想。要么随我一道去,要么就窝在此处等死,你自个儿做决定罢!”

    “小女正在路上,过不了几日就能到,”公子梵言辞谦逊,拱手行了一礼,“还望大师通融通融,多给在下一些时日。”

    僧人瞧着他,叹一声:“红尘俗物,快些舍去罢,你这些年早已心力交瘁,又逢此劫难,总有油尽灯枯之时。我劝你数回,你总也不肯听,你我二人相识一场也算缘分,佛不渡你,我来渡你,然你这般执着,若还听不进去,连我也要没法子了。世人多为尘缘所困,亲也好,情也罢,来来去去,终是一场空,你历经这许多,怎的还看不明白?”

    春雨淅沥,顺着斜风飘落进来。公子梵转头望着青天,眉宇温润:“大师境界非我能比,要斩断尘缘,实为不易。这是最后一桩心愿了,等我了结,自会随大师上路,除此以外,我再无牵挂。”

    “最多半个月!”僧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你若还想活,半月以后就来庙里寻我,你不来,我可就走了!天大地大,随走随留,连我自己也不知我究竟会在何处落脚,你若是错过了去,那你我二人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你好生斟酌罢。”

    说罢扔了张药方子在桌上,伞也不要,就这么踩着泥泞出了门去。

    “义父,大师怎么走了?”一名弟子见那僧人头也不回地离去,连忙进了屋来。

    公子梵不答,脚步虚浮地走向书案,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交到那弟子手中。

    “这信往哪里送?”弟子问。

    公子梵静默良久,末了才叹息道:“往云华宫送,”他走到门边,伸出手接了一捧清凉的雨水,又道,“满江雪亲启。”

    第217章

    春雨初歇,苍州迎来晴日,燕子斜飞,山花烂漫,人间又是一片好光景。

    车队行下官道,转而入了山间小路,碾碎了一地枯枝,这条路越走越窄,横穿过一条逼仄峡谷,途径无数涧流小溪,再拨开枝叶重见天光时,眼前出现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深陷山谷之中。峭壁遮天,林海茫茫,潺潺溪水画地为圈,石桥栈道相通相连,碧荷铺就条条玉带,凉风拂过,卷来漫天梨花纷飞,犹似冬日落雪,洁白纯净,清香扑鼻,沾了人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