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警备司的走廊,瞧见外头的日光投下一片淡淡光影,走廊尽头站了一个人,让原温初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

    那个男人身材颇为高大,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走廊尽头下,日光落在他西装之上,他转过身,看着原温初神色一片平静,毫无波澜可言。

    原温初没有说话,她向前走去,本来是要同他擦肩而过的,却听见他开口说道。

    “我可以让她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让她病死在牢狱里头,这样,她绝对不会有机会再找你,跟你开口说话,有的秘密,也就永永远远成为了秘密,不会再有人知道。这样的做法,对于我而言,最为有利。”

    “毕竟,没有谁会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连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恨不得同她立刻撇清干系……她活着,也极为可悲,没有谁在意她。她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但是男人是靠不住的。”

    原温初听着殷惜的话,她其实本来不打算同他有任何交流,但是她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然后她问殷惜。

    “所以……”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杀了她,为什么要让我知道真相?”

    殷惜摇头,他盯着对面的原温初的脸颊,两年过去,她比两年之前更加美丽了。

    记忆之中,那个狼狈不堪,斗志被消磨到极致,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损耗一空的原温初的模样逐渐淡去,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楚。

    如今的原温初,大概永远也不可能如同前世那般狼狈。

    她再也不会如同前世那样穷途末路。

    她无需等待着被谁拯救,如今的她,足可以拯救世人。

    殷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

    “真相就是真相。我虽然追求利益最大化,但是我却很奇怪的不想要欺骗你。而且……我想,你终归有一日会自己想起来的,这件事情,你曾经就知道,如今再度想起来,也不奇怪。”

    殷惜同原温初都知道,对方是重来一次的人。

    他们彼此交过底,看的出来对方同前世的区别,自然也就推测得出,彼此都是重生者的真相,而且他们太过聪明——有的时候,甚至像是在照镜子,看到另外一个自己。

    原温初低头,她的眼底仍有嘲讽冷光,她说道。

    “你知道。她说的真相,会让我不会放过你。”

    殷惜嗯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

    “有些话,我想要亲自说。自然,人做错事要付出代价,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伤害你不是我本意,我只是……向上攀爬的路不得已抓紧一切机会,这些机会,有的不甚光明,有的伤到旁人,但是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因为我殷惜就是这样不够体面光明的人,而且……”

    “我一定要做人上人,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他可以不要良心。

    因为良心不可能让曾经十几岁的那个少年殷惜过得更好。

    踩着别人尸骨才能前行,这个世界上的资源就这么多,他崛起抢占一块,别人就要少一块,怎么会容他。他若是不去殷家,他今日连跟原温初面对面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论对错,人想要一样东西,就要承担代价——尽管那代价惨痛到让他前世终其一生痛到胸口血肉模糊,他低下头,开口说道。

    “我没有想要害原太,但是白秀岚在原家地位稳固对我有好处,这样她才能够找机会让我接近殷家。”

    “我那时候受过她的恩德,她帮我埋葬了我母亲。她找我问,怎么才能做人上人……”

    “我知道,她唯一做人上人的机会,就是做原太。”

    殷惜抿了抿唇。

    那一年的少年,不会想得到他后来会遇见原温初。

    他只是想要报仇,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就发过誓,一定不可能一辈子做个街头小混混,所以他一定要找一切机会往上攀爬。

    白秀岚跟他,说起来,都是相似的野地游魂,他让白秀岚去原家碰运气,然后后来原太身体颓败下去,最终郁郁寡欢而亡。

    白秀岚上了位,做了神采飞扬的新原家太太,将他引荐去了原家的亲戚殷家,让他得了信赖。

    他一点点从管家做起,然后得势。

    夺下了整个殷家。

    一步都没有错,踩得很稳当。

    但是有的事情,殷惜谁也没有告诉,比如他当年给母亲迁坟之前,他就不止一次偷偷去过前任原太的墓园。

    他不敢送花,只敢远远看着,磕三个头,头顶撞在石头上头,头破血流,他咬着牙转过身,告诉自己,就算没有他,白秀岚找旁人一样下得了手——可是他终归是心意难平。

    在原温初正式见到他之前,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其实都偷偷提前见过她。

    失去母亲的大小姐,坐在车上,面无表情的脸颊,明明是让人怜惜的失去至亲的少女,神色却倔强到了极致。

    她从来都是带刺玫瑰,痛到了极致也不会喊痛更加不会掉眼泪。

    他偷偷站在街角,看着那个骄傲到了极致小姑娘走入原家大宅,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关心她,但是绝不是因为她长得美。

    她同他一样。

    都没有了母亲。

    他说他不记得他自己的母亲,是谎话,他母亲死的那一日,他看着她一点点没有气息,她的手掌心一点点地凉下去,而他死死地攥住自己的母亲的手掌,浑身颤抖如筛,眼泪却流不出来。

    谁能帮他呢,谁也帮不了他。

    殷家么,殷家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他是石头缝里头的一捧野草,也是地上被人践踏的烂泥巴,他是最卑微,活的最苦难的那一波人。

    那一夜多痛苦多难熬已经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