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尚未发话,又有宫女急匆匆闯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君王,程将军,程将军他……他没了!”

    寒风骤起。

    苏酒始终悬着的心,悄然放进了肚子里。

    她悄悄望向陆执,少年面色凝重,显然没料到程锦衣会突然死掉。

    虽然程锦衣效忠的是妃家,可他毕竟是鬼狱不可多得的将才,没有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了自家梅花林里,未免可惜。

    陆执沉声:“扶朕去宴饮会场。”

    宫女胆怯称是。

    苏酒独自立在小山亭外,目送陆执沿着陡峭的台阶下去。

    寒风卷起她天碧色的裙裾,重重堆纱犹如碧波荡漾,似是乍起的波澜。

    她抬手扶了扶云髻步摇,远远眺望乱成一团的梅花林,鬼狱上京城,恐怕要不安宁了。

    ……

    九龙殿玉暖生香。

    苏酒独自倚在绣榻上,凝着琉璃窗外的梅花出神。

    昨日那场宴会到底不欢而散,陆执派人去查花糕投毒的事,程锦衣被暗杀的案件也在同步排查,只是宫里的水那么深,一时半会儿想查出真相,难如登天。

    殿里燃着安神香,她打了个呵欠,望了一眼丢在小佛桌上的药方,扯过狐狸毛褥子盖住身子,有些困倦地合上眼。

    殿外又落了细雪。

    长生在檐下收了纸伞,陆执自个儿拍了拍貂毛斗篷上的落雪,沉稳地踏进九龙殿。

    隔着珠帘,他闻到殿里熏着浓郁的安神香。

    小宫女迎上来,轻声道:“贵妃娘娘刚睡下,奴婢去叫醒她梳妆打扮恭迎圣驾?”

    陆执抬手拒绝。

    他摸索着走到窗畔贵妃榻旁,听着少女绵长安静的呼吸声,慢慢坐在绣墩上。

    他觉得苏酒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地守着她,也能莫名其妙产生心满意足的踏实感。

    那是和男欢女爱全然不同的感受。

    琉璃窗开着缝,冷风吹进来,把小佛桌上的药方吹落到陆执的怀里。

    他捻了捻宣纸,轻声唤道:“长生。”

    长生急忙进来,“主子有什么吩咐?”

    陆执把药方递给他,“这是什么?”

    长生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视下去,不禁惊讶地睁大眼,“主子,这是治疗眼疾的药方!贵妃娘娘她,她终于研究出了药方!您就能看见东西啦!”

    他实在太欢喜,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陆执怔愣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双眼。

    苏酒被吵醒,撑着褥子坐起身,在看见长生拿着自己的药方后,立刻变了脸,“还给我!”

    她一向温声细语,鲜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

    长生吓了一跳,急忙把药方藏进怀里,“娘娘真是,既然已经有了治疗眼疾的法子,为何不告诉君王?您是不是想用这个药方邀功请赏呀?!”

    苏酒下榻,揪住长生的衣袖,不管不顾地去抢,“这方子还不能给他用!”

    “为什么?!娘娘如今已是君王的女人,娘娘该事事为君王考虑!”

    苏酒眉头紧锁,转头望向陆执。

    少年清隽的面庞上,半是惊喜半是疑惑,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温声恳求道:“姐姐,我想看见东西。”

    苏酒泄气地坐在榻上,“并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纠结地咬了咬唇瓣,最终还是抵不过陆执渴望的表情,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选择长寿,就要眼盲一辈子。

    选择复明,就得忍受英年早逝。

    长生捧着药方的手忍不住地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陆执脸上的欢喜消失不见,只余下晦暗深沉。

    苏酒耷拉着眉眼,轻声:“这几日也想过改进药方,可惜改来改去都不得章法。这张药方,恐怕是复明的唯一办法。陆执,是要长寿还是要眼睛,你自己选。”

    大殿落针可闻。

    银骨炭哔啵燃烧,明明温暖如春,对陆执而言,却仿佛有种寒意正从头到脚地窜起,悄然侵蚀了他整个人。

    很冷,很冷……

    鬼狱位于苦寒之地,一年到头都很冷。

    可是却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冷。

    该怎么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