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眸光寂寞。

    视线停顿过匾额上的一笔一划,他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容貌清秀漂亮的三个少年,身穿儒家的褒衣博带,打闹嬉戏着穿过这座幽深寂静的巷弄。

    左眼下有一粒朱砂泪痣的俊美少年,恶作剧般伸手摘下同窗的乌角书生帽,乌漆漆的长发瞬间滑落到腰身,那同窗鼓着白嫩嫩的腮帮子回头瞪他,竟是个容色清媚的小姑娘。

    另一位少年色弱春晓,骂骂咧咧地抬脚去踹作恶的少年,却被对方灵巧避开。

    他们吵吵闹闹地往深处去了。

    旧时的雏燕卧在檐下燕巢里,一边叽叽喳喳等待着母燕投喂,一边好奇地伸着头看他们远去。

    画面渐渐灰暗。

    时过境迁,昔日的雏燕大约早已老去死去,只余下一只只破旧燕巢,空对着热闹繁华的春风……

    长生见陆执还在发呆,忍不住推了推他,“主子,您怎么了?”

    陆执从画面中醒来,忽然虚弱地弯下腰。

    他垂着头,嫣红血渍星星点点洒落在青石板砖上,洇深了墨绿青苔。

    “主子!”长生面露惊恐,“您不要吓小的呀,主子,主子?前面有个医馆,咱们去看看大夫好不好?!”

    陆执紧紧攥着他的手。

    他慢慢直起身,再度注视这座巷弄,忽然绽出一个笑脸。

    “在我的故事里,姐姐和萧廷琛乃至谢容景,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是在他们的故事里,我大约,只是个局外人吧?我未曾参与他们的过往,也不会有与他们把酒言欢白首与共的将来。我是檐下的燕子,注视着他们,羡慕着他们……可纵然把巢穴筑在他们的房梁下,也终不过是一场空。镜花水月,万物皆空,不过如此……”

    眉清目秀的病弱少年,在暮春的长风里哀哀叹息。

    长生抹了抹眼泪,知道自家主子恐怕真的时日无多。

    他恭敬道:“此地风大,主子还是去萧家,讨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陆执漫不经心地抬步往繁华处走去,“中原有规矩,登门需得携带礼物。我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拜访萧家。”

    半个时辰后,他和长生拎着大包小包登上萧家的府邸。

    老管家替他开了门,惊诧地望着他笑吟吟踏进府。

    正厅,萧渝和苏酒说了好一会儿话,怕她远道而来旅途疲惫,于是起身道:“我先带你回降鹤汀瞧瞧,这两年一直按原貌保存,被褥什么的也时时换上崭新干净的,无论你何时回来,都能住进去。”

    苏酒鼻尖酸酸的,牵起燃燃跟着起身,“劳烦父亲操心……”

    萧渝笑着抱起燃燃,一边踏出门槛,一边和蔼问道:“宝宝今年几岁啦?”

    燃燃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人喊自己宝宝。

    他心里有点窃喜,也更喜欢这位慈眉善目的外公,小脸却绷得严肃,稚声道:“外公,我是男子汉,才不是宝宝呢。”

    “好好好,我们燃燃是男子汉!”萧渝被他逗笑。

    祖孙俩正亲昵地说着话,陆执等人过来了。

    他放下大包小包,乖觉地按照中原儒生礼节,朝萧渝展袖作揖,“伯父。”

    萧渝皱了皱眉。

    视线打量过他,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容貌清秀病弱,看上去一派谦卑温柔。

    买的礼物都是贵重补品,大约花了很多银子。

    身后还躲着一个四五岁的稚童,抱一只大酒葫芦,紧张又羡慕地看着他抱着燃燃。

    萧渝眉头锁得更深。

    难道,他的宝贝女儿甩了萧廷琛,另外找了个年纪更轻的男人?

    背后那个小孩儿,难道是他们的私生子?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转身,迟疑地望向苏酒。

    苏酒瞧见他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她欲哭无泪,“爹爹,我瞧着,像是始乱终弃的人吗?”

    萧渝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他的宝贝女儿乖巧招人疼,只是那萧廷琛却不是个善茬,若论始乱终弃,也应该是萧廷琛才对。

    苏酒介绍道:“爹,这位是鬼狱的君王,陆执。”

    萧渝又是一愣。

    他不禁仔细打量陆执,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秀少年,竟是鬼狱的君王?!

    想起鬼狱对中原干的那一桩桩丧尽天良的歹事,他对眼前的少年立刻好感全无。

    他冷淡地点点头,“原来是鬼狱的君王……”

    感叹完,便抱着燃燃朝降鹤汀而去。

    陆执被撇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