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暗道席家之事,没准同样与这人有关。

    禹灵行事这般鬼祟,又怎知他是否以妖身入了鬼道呢?

    席墨想,若当真如此,新账旧账一块算,倒是好办了。

    他默然看着右手背。

    那里从前,确乎是有一朵艳丽无匹的太阳花。

    青鸟抱日而生,根却早烂在了血污之中。恰同那遭了诅咒的太阳谷一般,秉清浊合流之态,举玉石俱焚之势。

    如今是该有人出来,溃破那昆仑障雾,叫他们见一回真的太阳了。

    这么想着,席墨唇畔就起了丝冷幽幽的笑意,转看面前红泥炉上咕嘟作响的小瓦罐,只觉浓艳扑眼,熟香喷鼻。

    早先这一炉罐上来时,崔仰晴便以银索攀膊,捻香净手。烤枣,碎茶,敲冰糖,一样样地归置到位。

    又将一根小竹板搁在罐口,待茶满溢而捣压。如此反复,那茶汤便炖得浓浓酽酽,一汪琥珀般拘着枣子桂圆,满把化不开的郁色。

    一罐青茶,快给她熬成玉醅。此刻终于停手,自舀出一杯,道了句“随意”。

    桌上七叶茶果子,一碟两枚,或作芍药之夭,或作棣棠之华,拟花之态,各不相同,皆是好看得紧。

    她却只喝茶。一双眼望着支开半阙的窗子,并不留意楼下的嬉笑怒骂。

    “师姐。”宁连丞就道,“一会儿还回去吗?”

    一面舀了茶来,推给席墨一杯。

    “不了,直接去星楼。”崔仰晴果断道。

    “好。”宁连丞道,“这芙蓉果子不错,该合你的口味。”

    崔仰晴就捻了块芙蓉花,就着茶吃了。

    “师姐,其实我会有点好奇。为何此处会有曲罐茶。”席墨抿一口茶,眼睫扑扇,“原来合黎特色,南方茶馆也能备得如此周全吗?”

    “……这茶馆过去便归席氏所有。”崔仰晴冷然道,“虽已易主,掌柜为席家之友,仍保有老单,未改旧饰。”

    席墨整个人都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师姐,你所言的席家……”

    崔仰晴顿了一顿,“先慈祖上是为合黎席氏。”

    席墨:啊?

    席氏并不在九州二十八家之内,只勉强算得雍州一方豪族。正是起于星宿之野的世家不屑结交之辈。

    而今,席墨亲耳听见,崔仰晴概与自己系出同族。

    不由怔了一怔,觉得自己在弱水畔玩耍的年岁里,除了爹娘以外,并没有见过其他亲族。

    “先慈闺名容烟。这阁子便是外祖为伊所造,亦是椿萱定情之处。”崔仰晴道,“一炉罐为伊旧时所爱。素若无事,总会携我同来,起炉烹茶,闲坐至夕食。”

    “而今扬州再无席氏之地。除你之外,我亦未见过席姓之人。”崔仰晴忽将目光转了回来,清泠泠看着他,“先慈在时,对雍州之事少有提及。我只知外祖携家眷同来扬州,白手起家置地。我上宗谱不久后,佢家不幸遇难,下落不明。先慈为家中独女,并无兄弟,茶馆转予外祖旧友经营,至此未再收回。”

    席墨一怔,居然下意识道,“这落难时间如此蹊跷,真不是有所针对?”

    崔仰晴漠然道,“其时我年岁尚小,不得而知。不过仅凭猜测,却是有可能。”她道,“否则,这茶也不该撤了的。”

    席墨颔首,“师姐这趟回来,要同他们算账么?”

    “不急于一时。”崔仰晴道,“星符之事为首。”

    “好,我明白啦。”席墨笑不露齿,“回派之前,顺手一网打尽。”

    崔仰晴点点头。

    “除了冬月,我都可以帮上忙。”席墨虎牙微张,“什么样的毒,小玉都能找来的。它是行家。不过要教人说实话,最有用的还是它嘴里的迷花。”

    崔仰晴又点点头。

    宁连丞已将碟中果子各尝一味,此刻总算忍不住道,“……你们,究竟怎么回事?”

    “我倒要问你怎么回事。”崔仰晴神情倏而肃穆,“宁绍,你是不是又偷吃石头了。”

    陡然被她这么一叫大名,宁连丞脸都白了,“师姐,你……”

    “这么害怕回家吗?”崔仰晴道,“宁家何处亏待你,我们自会帮你解决。”

    席墨颔首微笑,暗想要不要趁机把自己的事儿一并说了。虽然不知道怎么谈着就到了这个如火如荼的局面,甚至有些听不懂旁边两个在说什么,但今夜确实有了出乎意料的收获。

    如果自己同崔仰晴真有这么一层关系,或许接下来的事情,要比他想象的好办很多。

    宁连丞握着茶杯喝了一口,勉强镇定下来,“自家的事情,我自会好好处理。不必劳师姐……”

    崔仰晴微微蹙眉,“崔家虽是如此,你若有事,阿爸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宁连丞略有迷茫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崔仰晴也怔了一怔,“你说什么?”

    席墨打从认识这两个,就没见过他们这般神色,只觉今日大家都如晃了魂般,言语举止不与常日相同。

    他将两人溜了一眼,忽而灵机一闪,“师兄,莫非你的母家也是……?”

    宁连丞的脸又白了一度,犹豫一下,却道,“抱歉,我实不知家母姓氏,莫非也是席氏……”

    “打住。”崔仰晴干脆利落道,“令堂乃是崔氏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