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潭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耳边耀武扬威的心跳声太大了,还是很吵的。

    江潭挪了挪,刚挪离心脏寸许,就被一把扣住,“别跑了,没位置了。”

    他给人死死按着,只能道,“不跑,换一边。”

    席墨“哦”了一声,任着江潭自己寻了个舒服地儿。见人果然还是乖乖枕在自己身上,自是笑了。新长好的手指头痒得很,缓缓抚上江潭的发丝,从头顶抚到背脊,一下一下,只轻不重,像是在哄他睡觉。

    这么将人困在怀里,席墨几乎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即使身上轻得不像话的皎白影子是实非虚,却仍忍不住试探道,“师父?”

    “嗯。”虽是微不可闻的一声,他绷紧的心弦已随之拨开,又由着江潭清匀的吐息,衍作一支舒缓的摇篮曲。

    鼻端雪落不住。只这一回,是冰与酒也无法比拟的熟稔幽凉。席墨深吸一气,恍觉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动了。

    “师父,知道你体内那个印儿是怎么回事吗?说起来,这能成印还要拜你所赐。你该记得的,我的灵识与你的灵息,在涂山佩里结了灵契。我便是以此为媒,同你烙了魂印。”

    “……”

    “有了这个印,你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妖鬼两界,我都能找到你。所以,你若是偷偷跑了,再给我捉回来,就不会这么好过了。到时候我手上再没有佩。你呢,也再走不了了。”

    不能信他。魂印都是有距离范围的。江潭想,但是若要走,余下的那枚石佩确实要带走才行。

    要不石佩一碎,一抓一个准。再给小疯子捉到,决计不会比今日好过。

    “而且你再杀不了我了。要杀就是一起死。知道吗?”

    主从魂印,魂主没了,从者就跟着没了。但从者没了,对魂主并无大碍。这个江潭读到过,若不然也不会与席墨白白消磨至今,任凭他抓着自己欺压了去。

    现在再听人这么一说,只觉果与所料相差无几,要杀得先解了印。

    江潭兀自思索。这种程度的魂印,洛兰或许能解。如果他不乐意出手,也没有问题。自己正好要去诸空古森寻灵源,那处亦有骞木族人可以询援。若药王仍在,总会有些办法的。

    这么一道道想着对策,耳朵底下那渐趋平稳的心跳却如冬鼓,隆隆催眠。江潭阖了眼,不可遏制的困意又若荒草蔓及了周身。

    他感受着头发上水流一般绵延不绝的温烫热度,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的深夜里,也曾有人这样安抚过自己。

    是,奇异地,令人怀念的,遥远又模糊的温暖。

    他逐渐放松下来。就这么被抚弄得快迷糊着的时候,席墨冷不丁道,“师父知不知道……我曾经给你下过迷花?”

    江潭淡淡“嗯”了一声。

    “那个时候在迷花里,你看见的是谁。”

    江潭只不出声,想,你不认识。

    “师父?”席墨久等不应,又唤了两遍,皆无所应。末了轻轻笑了一声,嘴唇贴了贴江潭的发旋儿,“睡吧。”

    江潭本是不答,此时却如经了这声诱惑般,即刻间沉入梦乡。

    不知道为什么,他星星点点梦见了步雪宫的过往。

    第98章 曾忆山中雪

    外头的雪下得大了些。

    金凝加快脚步,穿过前庭,推开殿门,摘了风袄,将雪在门口抖净了。

    偌大一座步雪宫,连同整片茫崖共封于霰雪大阵之央,于今为止也只有她一个侍奉,可谓是真正的冷宫。

    金凝往殿里走去。

    高广深邃的中殿不同于外殿之轩敞,实由几道书墙合砌而成。唯有一处开了一道半圆的窗洞,临云岸,绝渊薮,面朝东方拟作日出之态。

    此时殿里头唯一点亮子,正从那业已闭合的窗扇前透出来。

    江潭坐在窗台上,围着一点幽冷的烛光,拈着一片雪花发呆。

    “宗子。”金凝就道,“看。”

    江潭侧首,看到一只小小的雪狐正在她怀里簌簌发抖,不由道,“它怎么了?”

    金凝就有些为难地笑了,“宗子将身上的威压收一收,这只幼崽承不住。”

    她想,这孩子如今算来才四岁,可那与生俱来的威压却很是厉害。

    这是金凝教过的。江潭学得很好。他握住掌心,又展开,上前接过那雪狐。

    雪狐还在抖,抖得他都要跟着一同抖了。

    江潭瞅了瞅雪狐,又看了看金凝,“我收了威压。”

    金凝颔首,“宗子再等一会儿吧。”

    江潭就抱着那雪狐坐回窗口,摸了摸它的脑袋。

    金凝叹了口气。隔了这么多年,江潭好不容易才得以长大,至今却都被囚在这步雪宫里,未曾踏出昆仑一步。

    “宗子,这就是您的狐狸了。起个名儿吧。”

    “我的么。”江潭语声讶然,琉璃珠子似的眼中淌出由衷的欢喜。

    他默默瞧着小雪狐,想了想,“叫雪球吧。金凝将它抱来时,它团得好圆,我以为是一颗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