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后竟然已经是心存死志。

    嬴政一惊,但注视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

    “……不知太后可还有遗愿?”嬴政沉默数息,淡淡的说道。

    这是剧毒,不过区区几秒就已经发作,夏太后捂着肚子倒在墙边,闻言抬起流冷汗的额头,有些诧异的看了嬴政一眼。

    片刻之后,唇角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夏太后忍着痛,断断续续说道“我不想同先孝文王合葬在一处……陛下若是有心,请将我葬在杜东,那样东边可以看到吾子,西边可以看到吾夫,那里还算人烟茂密,若是……百年之后有幸,上面可以建立一个万户城邑,我在地下……唔……也不会寂寞了……”

    嬴政点头表示应允,紧接着转身离开。

    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夏太后垂死时的言语。

    “刚嫁来秦国时,我才十五岁,可先王的心中只有华阳夫人,我在这宫里就像……就像一个摆设,千辛万苦生下的儿子,子楚被送去赵国当质子……几十年,几十年了,我像一个漂亮的漆器摆设一样待在咸阳宫中,寂寞……如今总算是……”

    嬴政一步一步向前走。

    其实比起华阳太后,夏太后与他才是有血缘相连的亲生祖母。

    世事无常,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是上辈子,夏太后应当是在七年后才会因病去世,死后享尽哀荣。

    而不是像眼前一样服毒自杀。

    走出偏殿后,华阳太后问道“政儿,夏姬与韩夫人如何处置?”

    一直在面前做小伏低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当成回事的夏姬居然敢暗暗算计这些事,华阳太后心中很是不痛快。

    秦王的眉目如同坚冰,将一切波动的情绪尘封到最深处,没有半丝浮于表面。

    “无需处置,夏太后与韩夫人均已服毒身亡。”嬴政淡淡的说道。

    二人说死就死,华阳太后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惊疑不定的打量面前少年,估量他到底有多心狠。

    嬴政视若无睹,将夏太后临死时的遗愿重复一遍,请华阳太后回咸阳后去操办。

    “此事不便宣于人口,只说夏太后暴病身亡便好。”嬴政说道。

    “这是自然。”华阳太后点头说道。

    向天边眺望片刻,嬴政就开始去处理公务。

    时间宝贵,他可没有多少时间用来感怀已死之人。

    城外叛乱的胜报已经传来。

    吕不韦向城外逃跑的匆忙,有不少门客都留在了雍城内,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无用之徒,但也有一些譬如甘罗的有才之士。

    这种人死了也未免太可惜,嬴政当然不允许。

    因为之前那道”斩敌一首皆拜爵一级”的王令,现在整个雍地平民百姓都是沸腾的,人人都想砍个吕不韦的人,用他们脑袋来发家致富。

    遵照秦王命令,卫兵们一个个将吕不韦的门客收罗起来也看押,有时甚至不得不和庶民打架,从他们刀下抢来那些逆贼。

    除此之外还有安抚庶民,封赏有功之士,安排处理三公九卿,一直忙到夜色已深,嬴政才将工作大概处理完毕。

    此时又传来消息说蒙骜将军押送着逆贼吕不韦和长安君归来,陛下要的门客也已经带回来了。

    嬴政吩咐将这些人看押起来,打算明天起个大早,然后继续奋斗在工作的第一线。

    天上飘着的细雪变大了。

    一片片如同鹅绒柳絮似的扑面而来,怕秦王着凉,赵高殷勤的给秦王披上玄黑皮裘。

    快走到临时寝殿时,嬴政突然心血来潮,脚步一转走向了姬明夷居住的房间。

    因为之前那番话,如今宫中的人都将姬明夷看作秦王还没有封名号的妃嫔,在蕲年宫住下时,也安排在了紧邻寝殿的房间。

    安排服侍姬明夷的宫女见秦王走进来,纷纷行礼问安。

    环视一圈房间,嬴政第一眼没有见到姬明夷,问道“她人在何处?”

    “回禀陛下,姝女正在换衣服。”宫女说道。

    嬴政就坐下等待,案几上一如既往地摆放着那个包裹,看起来非常显眼,也不知道姬明夷为什么来雍地还要带着。

    盯着眼前的包裹,嬴政突然想起那天的事。

    姬明夷当时那样阻拦他拿到那张丝绸,不知其中有什么秘密,至于说什么“女子每个月用的私物”,肯定是借口。

    就算不是借口……那也无所谓!

    这样想着,嬴政伸手打开包裹,一把抽出那张带有墨水的洁白丝绸放到眼前。

    丝绸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很拙劣,只能看出是一个坐在马车上、穿着曲裾长裙的少女,但那眉眼五官、漆黑的眼睛、冰冷阴沉隐含愤怒的表情……至少与嬴政有五分相似!

    记忆飞快倒流,当初为了离开赵国边境而穿女装的那一幕重新浮现在眼前。

    一时间,嬴政脸色与画像上重新达到了一致,捏着丝绸边角的手指都发白了!

    “姬、明、夷——!”嬴政一字一顿地喊道。

    刚刚换好衣服的明夷听到声音走出来,就看到了嬴政手上拿的丝绸,脸色立刻一变,忍不住默默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