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攻没过脑子回了一句:“对头……”

    回完才回过神来,陈攻又觉得没必要再解释,心底里道:怎么几年没回来成都的司机大叔们都越来越八卦了。

    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手指触到一张卡,掏出来一看是酒店的房卡。

    陈攻才似乎有点懂了——郑一借住着自己的房间,可房卡却只有一张,此刻还在自己这里,他进不了酒店房间——所以才说‘在门口等你’;昨晚郑一只睡了那么点儿时间,现在可能已经困翻了,但毕竟“寄人篱下”也不好硬气地催促自己回去,所以用“请吃火锅”来表示一下“谢意”——顺便胆怯地说出“那你回来吧”……

    不得不向人低头的情况下,把心思经营地如此小心翼翼,倒不像是郑大公子平日的做派。

    可陈攻因此又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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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对郑一的面试刚结束,秋芒这个小学妹就跑来视觉部向自己打听了:“怎么样学长,我弟弟怎么样?”

    “郑一是你弟弟?”陈攻讶异:“——他很好啊!各种层面上……”

    秋芒一脸骄傲:“对——我弟弟!是不是嘴甜人帅,人见人爱?”

    陈攻笑着点头。

    他对郑一的初印象很好——其实现在也算不上差。

    郑一的个性虽然冒失莽撞,但其实也说不上是坏事——显得活力四射的,像极了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那种少年漫画男主角;和自己这种出土青铜器完全不是一个样。

    颜值又是少女漫画男主角——穿得时髦长得精致,公司里小姑娘一见到他就笑开花儿;和自己这种一开口人家就吓得发抖的气质也完全不是一个样。

    陈攻看着后照镜里自己那张铁青脸,有点厌烦地摇上了车窗。

    与其说陈攻讨厌的是郑一,不如说陈攻讨厌的是不公平。

    ——有些人从小到大永远都在拼命地向上爬着;可总有人生来自带翅膀,噗啦啦地就能轻松飞过自己的头顶。

    ——时不时还落点羽毛,迷一下你仰望着他们时的眼睛。

    陈攻不仇富,对于“天生的凤凰”们,除了羡慕一下也就再没别的心情了。

    可是郑一不一样——郑一出现之前,总监的座位明明已经被王总许给了自己;可他一出现,根本没什么实战经验,只靠用钱砸出来的镶金学历和他老爹“交代过能帮郑一就多帮帮”,就让王总把这个位置从陈攻手里收回,再转手向郑一奉上。

    好巧啊。

    别人的爹在给自己的孩子安顿事业的时候——隔着视屏电话,自己的母亲却躺在病床上跟自己哭:“没用……没尽责……从小没给你吃饱……到头来还花你的钱……”

    陈攻咬紧后槽牙说:“没事……我下个月就升总监了,工资还会涨的。”

    母亲点头,凹陷的脸颊和层层沟壑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像极了干尸,不像47岁的女人——陈攻大学时候有个服装设计系的教授,她在外面开一间模特经纪公司,因此和halostudio有频繁的业务合作往来;比母亲只小一岁,可看上去却像极了刚出道的女明星。

    母亲自己不说,但陈攻听她同病房的病友说过:护士们都不愿意来——欺负新人的时候让小实习生来打针;小实习生也紧张,轮到给母亲打针时扎了三针还是没找到血管,第四针扎到了自己的虎口——“小姑娘当场就吓得把针管一扔,跑出去了!”

    她们病友间当笑话来讲的事,陈攻听的时候却做不出表情——她们是血液病,别人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死的第五天,陈攻把年假休完料理了她的后事回来,总监位置上就多了这么一个新人,用一种人畜无害没心没肺的自来熟笑脸跟陈攻打招呼——“陈哥!我是郑一,还记得我不?我现在来视觉部了——总监!嘿嘿嘿!”

    彼时陈攻觉得自己像是对母亲撒了弥天大谎一样。

    而郑一笑得越开朗,自己阴暗丑陋的原罪便越深重。

    理智的时候陈攻也能想明白,郑一没什么可恨的,只是当时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自己枪口上。

    可是人的情绪复杂无比——很多时候再克制隐忍,但是爱与恨无由地诞生了,那就存在着;难以扭转,也无法消磨。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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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陈攻给郑一打了个电话。

    郑一十分钟后来敲门:“我……在附近绕了绕——你干啥去了?”

    陈攻整理着手里的文件,转头看了看双眼迷离的郑一,没有回答郑一的问题:“抱歉啊……忘记把房卡给你了。”

    郑一一哂:“没事儿……”

    郑一的心眼儿多——其实自己刚刚已经用身份证再开好了一间房——1206,就在陈攻房间隔壁——趁陈攻没回来先躺了半个多小时的盹儿。

    之所以继续出演“遗失身份证开不了房所以不得不借住陈攻房间”的戏码,就是想再换一次“验证陈攻左胸有没有桃心形胎记”的机会。

    等验证到了结果,自己再假装发现了西装里侧口袋的破洞,再从破洞里挖出身份证来,搭配一幅惊讶和愤怒交织的表情讲出“原来身份证在这里——啊这个牌子我再也不买了!”的台词——杀青。

    完美。

    在脑内又温习了一遍剧本,郑一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地伸起了懒腰:“真困——陈攻你要洗澡吗?”

    陈攻望着手里的文件走神,没听清郑一的话:“什么?”

    “我是问你要去洗澡吗……”郑一即兴发挥:“今天勘景跑了半天,肯定出了一身汗……”

    陈攻抬胳膊嗅了嗅自己:“嫌我有味儿你就去补办临时身份证自己开房去——四公里,来得及。”

    郑一赶忙辩解:“不是不是,主要是……我想洗澡。我是想说……如果你打算先用的话就你先用……我可以等下再洗没关系……”

    陈攻看着郑一辩解的时候,似乎是夹带着几分讨好的表情,心里蓦地“咯噔”一声——郑一此时落魄屈居他人檐下,以他那骄傲的个性肯定也不好受……自己这么误会他的意思还赶他走,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陈攻把文件放在书包上,从酒店小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说:“你先去洗吧——洗完再睡会儿,现在是4:23——睡到6点我叫你……去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