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得随心随性,根本不在衣着造型方面浪费时间。

    贺春生的精力,主要花在两件事情上。

    一,农业生产;二,原创诗歌。

    柳烟大一那年,曾拜读过贺春生的大作。

    当时两人并无交集,她也不清楚笔名“云朗”的诗人就是贺春生本人。

    某个昏昏欲睡的困倦午后,她到学校图书馆借书,无意淘到一本《当代农民诗集》,其中选录了云朗的六首现代诗。

    有一句,至今她都倒背如流。

    “水红色裙裾,漫过我的心,雨丝织锦,你,是画中人。”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新星村东边那条小河恰好也用“织锦”命名。传说中,每年七夕牛郎织女相会,天上的银河对应的就是织锦河。

    小时候,柳烟最喜欢过的节日是七夕。

    这一天,结红头绳、洗头沐浴都是小孩子必须要做的,而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巧果和酥糖。

    如今想想,她留恋的并不是点心糖果的味道,而是过节时的甜蜜气氛。

    柳烟和徐浩确定恋爱关系,就是十八岁那年的七夕节。

    两人结下誓约,一起考到燕都上大学,毕业后一起回乡创业,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

    现在,她回来了。

    徐浩第一次考研失败,说要再留一年,实在考不上就回村办农场。

    他们的23岁之约,柳烟牢牢记在心里。

    四年间,两人虽然同在燕都求学,学校却是一北一南,相隔大半个京城。大一课程不紧张,一个月能见两次面。大二伊始,柳烟报名参加了院系的无公害农作物培育实验项目,只有法定节日才能抽出时间和徐浩约会。

    对此,徐浩颇有怨言:“我感觉我谈的是异地恋。”

    柳烟不惯他毛病:“年轻的时候不拼搏,你想等老了以后一事无成再后悔吗?”

    大三大四两年,柳烟更忙了。

    她发奋学习,为回乡创业蓄积能量。

    聚少离多的日子里,徐浩渐渐没了声音。随着实习期的临近,他也越来越忙,电话短信视频连线的次数趋近于零。

    柳烟对徐浩百分之百的信任。

    她始终认为,不联系不代表心里没有彼此。

    毕业典礼过后,柳烟给徐浩打电话,他没接,同寝室男生接的:“徐浩出去了,没带手机。”

    柳烟说:“我坐大后天的火车回老家,稍后会把车次和时间发到他手机上。请你帮我转告徐浩一声,让他到车站来送我,好吗?”

    徐浩同寝室男生应下了。

    但是徐浩那边一直没动静。柳烟心大,没有反复打过去追问不停。

    吃散伙饭的时候,柳烟的室友黄萍搂着她哭了一鼻子。

    “亲爱的,我不想和你分开……”黄萍抽噎着说,“不是说好一起留校嘛?你为什么非要回你们那穷乡僻壤啊?”

    柳烟声线柔和:“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乡亲们给我凑的钱。当时信息闭塞,我们不知道可以申请生源地助学贷款。我选择回老家,就是希望通过我的努力,改变这种信息不对称,改善乡亲们的生活。”

    黄萍不以为然:“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搞不定的。”

    室友的质疑,柳烟并不介意。

    她继续往下说:“开学之后,我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乡亲们资助的那笔钱,我到现在都舍不得花。”

    黄萍不屑地撇撇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说了行吗?我不明白,留校名额大家挤破头都抢不到,你却拱手让人。哎,你是不是不拿我当朋友?今天一出明天一出,你究竟要演哪出?”

    柳烟顺着话题:“我没有演戏的天分,你才是戏剧社的女一号。”

    “不开玩笑。”黄萍紧紧抓住柳烟的手,“听我一句劝,别回穷山沟沟!”

    柳烟说:“四年过去,我们村也不像以前那么穷了,因为出了一位种田能手。有他在前面拓荒带路,我的路不会很难走。”

    “你男朋友呢?他和你一块儿回老家吗?”黄萍没话找话。

    “徐浩留在燕都复习考研。”柳烟说,“他答应我了,如果再考不上,就回老家陪我一起办农场。”

    黄萍还是一脸不高兴:“好吧,那我祝你心想事成。记住,失败了不许给我打电话哭诉!”

    走出校园的那一刻,柳烟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离别滋味。

    去往燕都西站的路上,她拨打徐浩的手机,却不知为何一直是关机状态。

    她误以为这是男友准备的惊喜,所以直到检票前的五分钟,她都没有排进长龙般的队伍,而是立在候车室门口翘首张望。

    直到列车即将发车,柳烟急匆匆跑进车厢,她也没能等到徐浩的出现。

    没有电话短信,没有解释,没有卖萌求原谅的表情包,什么都没有。

    柳烟回到新星村,正赶上麦收。

    她前脚放下行李,后脚就去联系县农业局的学长方硕,解决了收割机的大难题。

    至于徐浩那边,她给他发信息他不回,打电话他不接,他的一反常态,叫人匪夷所思。

    麦收持续了五天。

    冬小麦收割完毕,家家户户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晚上全村齐出动,办了庆祝好收成的流水席。

    柳烟刚刚咬下一口新麦子磨成面粉烙的大饼,突然看到徐浩发的一条朋友圈。

    长城烽火台半圆形窗下,徐浩搂着黄萍,吻得难分难舍忘乎所以。

    从取景角度来看,这张照片的水准是自拍杆达不到的。通过两人的发型服饰分析,照片应该出自专业摄影师之手。

    果然,柳烟猜对了!

    徐浩在给别人的回复里说:“业内超牛摄影师,水平一流。看在我女朋友面子上,人家顶着大太阳陪我们爬的长城。”

    一阵冷笑,无声地盘桓于柳烟心头。

    她撂下筷子,当即删除徐浩和黄萍所有的联系方式。

    埋头吃光碗里的菜,柳烟跟爸妈说想回家休息。再一次向收割机驾驶员道谢,她闷声不响地走到了贺家大门外。

    贺大伯帮大妈抱着针线笸箩,连连叹气:“好好的孩子,怎么就醒不过来了?”

    “谁说不是呢?那天他一回来就说头疼,我让他回屋躺会儿,哪承想一睡不起?”贺大妈停下活计,揉揉眼眶,“春生命苦啊,小小年纪没了爹妈,自个儿又……要是有人不嫌弃他,愿意照顾他一辈子,咱可一定把人留下。”

    贺大伯的叹息一声重似一声:“哪家的姑娘能这么实心眼?”

    “我听说,六十里外张家村有个21岁的姑娘,模样性格都好,就是——”贺大妈欲言又止。

    “是不是有残疾?”贺大伯腾地一下站起身,丢开针线笸箩,“你没应承人家吧?你可不能把春生往火坑里推!”

    贺大妈苦笑:“这话说的!那个姑娘只是走路不大利索,咱们春生呢?植物人!到底哪边是火坑,你自个儿掂量!”

    “唉!”贺大伯愁云满面,“实在不行再说吧……”

    “伯伯,大妈,春生不是植物人。”柳烟推开半掩的院门,走了进来,“他只是太累了,这一觉睡得有点长。”

    “柳家闺女,你来了。”贺大妈招呼柳烟坐到身旁。

    柳烟摇摇头,站到院子当中:“伯伯,大妈,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大伯贺大妈面面相觑。

    很快,贺大伯说:“乡里乡亲的,你有啥就说。”

    “二老不用担心,以后护理春生的事情,交给我。”柳烟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忽然,她朝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如果你们不嫌弃,我想留在春生身边。”

    “啊?!”贺大伯吓了一跳,“你不是和徐浩……”

    “分手了,就在刚才。”柳烟抬起头,目光清澈明亮,“伯伯,大妈,我愿意嫁给春生,哪怕他一直昏睡,我也会和对待丈夫一样陪着他、照顾他。”

    贺大伯略微缓过神:“不成。柳家闺女,这么重要的事情,得跟你爸妈商量才能定。”

    “二老放心,我爸妈支持我的决定。”柳烟朗声说,“明天就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我想过,一切从简,定亲礼、三金全免,伯伯大妈作为男方代表,只要去一趟我家就算订婚了。”

    贺大伯贺大妈愣在原地:“你这孩子,婚姻大事……”

    “对了,有两件事,我要事先声明。”离开贺家前,柳烟说,“第一,我不图贺春生的财产,等他醒来,同意和我领证,我们先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第二,如果他醒了,不同意和我结婚,我也不勉强,立刻搬回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