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有理,只是——”姒玉用团扇捂着唇,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眸:“小娘子要拿什么东西来买我的酒?”

    孟怀曦用扇子撩开南珠串成的门帘,丝毫不客气地坐在姒玉对面。她将刻着“凰髓”二字的漆盒推了过去,“这个,够不够?”

    雅室内静了一瞬。

    姒玉脸上的调笑一寸寸消下去,她起身盈盈一拜:“客人稍等,姒玉这便去向坊主通传。”

    茶白的窗幔被一只手撩开,苏狸背身站在里间东南向的户牖底下。

    她手里握着一截匕首,刀鞘上坠着的络子有些旧,看得出来主人经年把玩的痕迹。

    姒玉朝苏狸与孟怀曦各行一拜,莲步轻移退了下去。

    门一下子合上。

    苏狸眼皮惯常耸拉着,像是这世间诸般物象,没一个能让她提起兴趣的。

    她的肌肤并不是很白,更偏向健康的小麦色。薄唇上唇珠圆润,涂着正红的唇脂。

    苏狸抬眼,滟潋光影倒映在眼底。她沉着声问:“你究竟是何人?”

    孟怀曦手执提壶,悠悠地往白玉盏里倒满茶。她的声音不急不慌:“家师曾与长公主有旧,这老物什便是先生与我的。”

    苏狸瞳孔颜色很浅,是上好的琉璃色。她的五官生得尤为锐利,面无表情盯着人瞧时,像从天山顶上泻下的雪水,冰冷一点点侵入四肢百骸。

    可孟怀曦丝毫不怵。

    她又道:“家师姓崔,是清河崔氏远嫁越州的女儿,曾在上京待过一段时日。先生说,她有幸见过长公主几面。”

    苏狸抽刀出鞘。

    她声音很冷:“你撒谎。”

    孟怀曦目光平静:“坊主何出此言?”

    “你说你是清河崔氏的后人,怎么会不知道,以她的境遇根本不可能见到清河崔氏的人。”

    苏狸叩在匕首上的手指有些抖,她一字一顿道:“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我最喜欢的大姐姐。

    第6章 赠别

    孟怀曦眼皮微微一跳,不动声色地呷了口茶:“若坊主不信,只当我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妄想攀附权贵,一步登天。”

    苏狸把先前的敲门砖掷向小几,用匕首挑开严丝合缝的漆盒,刀鞘上褪色的络子扫在香篆上。她用拇指拂过篆文,清晰地感受到漆盒上的凰字尾巴上那一勾比寻常颜体拉得更长。

    “长公主殿下,怀栖霞,”苏狸垂下眼,“还是该叫你怀曦?”

    真的有人能透过截然不同的皮囊,一眼认出那个熟悉的灵魂就是你么?

    孟怀曦不信。

    风从洞开的户牖里灌进来。

    “坊主在说什么,”孟怀曦手指摩挲着杯壁莲纹,谈笑如常。“谁人不知前雍的长公主逝世多年,至如今,坟头草怕是都得几丈深。”

    苏狸眉骨间有一刀细小的疤,是以惯常用朱砂画上一滴水珠。

    她忽地大笑,拉着孟怀曦的手覆上眉心灼红。

    “你撒谎。”

    白玉盏哐当坠地。

    温热的茶水溅上孟怀曦的裙摆。

    孟怀曦有一瞬慌神,她下意识把手往回缩却被苏狸死死叩住。

    “坊主这是什么意思?”

    苏狸眼尾有几滴不明显的晶莹,她像是叹息又有些畅快:“殿下,你的破绽太多了。”

    “其一,怀曦这个人向来懒怠,便是投机也不过是赏下珠玉字画,鲜少有把凰髓香送人的时候。”

    “其二,从前怀曦用作盛香的漆盒全是由尧沉一手制成,他写的颜体最是规矩,根本不可能有笔画上挑的时候。”

    “其三,”苏狸终于松开手,“也只有她那个傻子,才会小心避过我眉心这道疤。”

    “阿狸。”

    孟怀曦妥协了。

    苏狸低哼一声,把匕首归鞘。她乜斜一眼:“怎么,不装了?”

    孟怀曦有几分无措:“对不起。”

    苏狸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她的声音嘶哑:“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一声不吭丢下整个明月坊,凭什么你就笃定我们没有一抗到底的实力。”

    七年的时间,她为此辗转反侧,耿耿于怀。

    “对不起。”孟怀曦低声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