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曦手掌搭在树干上,摩挲过粗糙的树皮,再没有取下叶子试一试的心境。她叹了一声,“都这样高了。”

    戚昀知道她言外之意并不在此,伸手拂去她发间蹭上的叶片,问道:“阿萤有决断了。”

    少年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奇迹,我想做的,就一定能成。

    能吹小曲儿的树叶是如此,幻想中的乌托邦也是如此。

    她试过了,也确实失败了。

    孟怀曦摘下一片叶子,望向东边污秽反的泉水,却渐渐平静下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现在也算不得天子。”

    戚昀手指攥紧又松开,“前头刑部的人来报,在西山脚下发现了承恩侯的动向。等找到人,叫你们见上一面。”

    孟怀曦却笑了:“原也不必如此,秋后的送行酒我带去一壶便是。”

    虐杀孩童,组织逆党,意图谋权。

    只一条就足够秋后问斩的罪名了。

    路过泉下小溪的时候,她弯腰将叶片放在水中。

    不似记忆中的顺流而下,那叶子在黑水中挣扎着,不一会儿就沉了塘。

    戚昀跟着大理寺的人去了官署理清案情脉络,孟怀曦却没有陪同。

    云水苑前小猫两三只,不必从前听众多。

    姒玉还是唱着从前那一曲《清平乐》,水袖翻飞间足见腰肢窈窕。

    孟怀曦就倚在二楼栏杆上听着,却不由有些出神。

    这一曲时间不长,只一盏茶的光景。

    姒玉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汗,笑道:“姑娘平安归来,坊主当得为你高兴呢。”

    孟怀曦没有接她的话。

    姒玉却不恼,拉着她往屋里走。

    “昨儿苏姑娘结了一桩好生意,还念着姑娘你来。今儿也凑巧,偏她还就不在。”她是笑着说的,转头对上孟怀曦平静无波的眼,笑容凝滞了一瞬。

    孟怀曦坐下来,终于接了话,只问:“玉姐儿高兴吗?”

    姒玉敛袖为她斟上一盏新茶,手腕上成串的水晶镯子当啷作响,温声道:“高兴,当然高兴。殿……”

    她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店前人杂得很,姑娘小心些。”

    孟怀曦端起茶盏,静静凝视着她。

    姒玉今日挽着高髻,鬓边芍药依稀可见露珠。她眼底仍是和煦的暖意,与平日并无不同。

    可——

    这个时节的芍药早该谢了,唯独西山那边占着地理优势,还能强留片刻春意。

    第48章 将离

    她是最适合芍药的, 温柔婉约,相得益彰。

    可姒玉却偏偏不喜将离如此不讨喜的别称,这样盛放着的、鲜活的花朵, 却是头一回被簪在她鬓边。

    孟怀曦浓长的眼睫微微轻颤, 目光落在她唇边浅浅的梨涡, 一时竟有些恍惚。

    勾栏瓦肆这种风月场, 总是为世家子弟所不齿的。越是门第高,越是目下无尘。

    但她那时皇帝最疼爱的女儿, 随意说一句想去瞧瞧热闹,便有一批意在媚上的臣属紧着操办。

    明面上未曾声张,私底下却是十足的热闹。

    她当年胆子大得很,自己去不算,还要拉上宗室里的玩伴们一道, 旨在一个意气。

    连身为太子殿下的怀玺也带上了。

    春风楼在上京最乱的城中村里,跟隔壁那条被打点过的长街截然不同, 这里的楼宇撕开了风月的温情外衣,是没有遮掩的污与浊。

    怀玺一语不发,拉着她就想往回走。他板着脸一张脸,边走边念:“来有失体统的地方, 就等着明日被裴先生念叨吧。”

    怀曦不以为意, “你阿姐我可是抛下一堆人,只领着你一个来探险的。若是你要去裴先生面前说道,那可太叫伤心了。”

    她这么说着,眉眼之间却都是嬉笑, 瞧不出半点心伤。

    怀玺转头哼了声, 不屑接话。

    怀曦就想,她这弟弟什么都好, 却因自小被太傅、丞相一伙儿拘着,满口经义道德,实在太过无趣。

    再说了,前朝的老狐狸才不认什么孔孟之道。

    怀曦索性挣了他的手,学着电影里女扮男装的小公子把折扇哗啦一下打开,目光却一下子被东边的春风楼吸引。

    无他,这地段的铺子尽皆灰扑扑的,只这一栋花红柳绿,煞是扎眼。

    姒玉那时候将将及笄的岁数,被楼里的妈妈推搡着上了二楼的观景台,发间簪着的芍药绢花有些歪,她抱着手臂,满脸都是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