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摇了摇头:“当然其他人不知道,若洋人知道了,便不会让太后与皇上走了。为了掩人耳目,太后如今还在大肆张扬她将在京城里办的寿宴。”

    本王问:“那你如何知道的?”

    女儿意味深长地看着本王。

    本王不得不劝她:“你也不要和史义士他们走得太近了,万一引火烧身。”

    女儿深深地叹了一声气:“火,已经烧起来了,谁又能逃得掉呢?”

    “……”

    本王再一次回想自己八岁的时候,最多也只伙同岁无雨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燃火烤一烤红薯,那还是因为岁无雨总嚷嚷他饿,不得已而为之。

    说起岁无雨,他有一个极为不幸的童年。

    岁无雨并非他爹岁首辅的嫡子,甚至根本不是岁首辅的儿子,他是他爹岁首辅的弟弟,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此事说来难堪,民间似乎称之为扒灰。

    岁无雨他娘是岁首辅的侧夫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这样那样,与岁首辅他爹有了岁无雨。

    大概岁家上下都很清楚岁无雨的亲爹是谁,仿佛岁府外头也风闻了这件事。

    本王也不知道岁老尚书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别人老来得子,那子能被宠到天上去,岁无雨则十分尴尬,万分遭嫌,岁府无人愿意与他来往。

    实在要说,将心比心,也能勉强理解。毕竟,大家与他来往,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岁无雨便一个人野到了七岁。

    七岁。

    本王的女儿七岁都懂造反了,皇上七岁都懂得皮笑肉不笑地拿着奏折试探本王是否想造反了。再不济,本王的儿子七岁也懂得向本王卖乖要铜板买糖葫芦了。

    岁无雨七岁的时候,却还不大会讲话。

    本王第一次见到岁无雨,是在岁府的后院里。

    确切说,当时本王在岁府隔壁的兵部尚书府的墙头上。

    本王与兵部尚书的小公子蹴鞠,不慎将鞠抛到了隔壁,原本是让人直接去岁府要的,兵部尚书的小公子却神神秘秘地告诉本王,隔壁院子里有个小傻子、小哑巴、小结巴、小疯子。

    本王听得一头雾水,问究竟是哑巴还是结巴,究竟是疯子还是傻子,说得这样自相矛盾,竟还能在太学堂里考得比我好?恐怕是作了弊。

    小公子摆摆手:“我也不知道,我爹不让我打听。听人说他仿佛能说话,仿佛又不能说话。不如趁着今日你在,咱俩偷偷地看一看。”

    本王不解道:“为何要趁着我在?”

    小公子道:“你就说是你非得要看的,我爹就不会打我了呗!”

    我俩就偷偷地爬墙头去看了。

    可是还啥也没看到,就听见兵部尚书在下面一声吼,硬生生把本王给吓得一头栽到了岁府的院子里面,还好墙底下有个人——咦?有个人?

    本王往下一摸,拨开垫背的这小孩儿的头发,见到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清凌凌地看着本王。

    后来,本王下棋赢了父皇。

    父皇问本王怎么突然棋艺大增,本王说是皇爷爷托梦。

    父皇笑说:“早知你这扮猪吃老虎,朕就不许‘你有朝一日赢了朕,朕就答应你一个条件’这种诺了。”

    事实上,本王以前也没打算赢他,毕竟父皇棋品很不好。本王自己并不在乎输赢,但父皇赢了就会龙颜大悦,抵消本王背书不好的罪。

    而所谓“扮猪吃老虎”实在是父皇他疑心太重。分明是个人便能轻易在下棋这回事上赢了他,只是大家都不敢,便给了他无穷无尽的信心。

    君无戏言,皇上便问本王要什么,本王说要岁无雨入宫作伴。

    岁无雨就立刻入宫来给本王作伴了。

    说句心里话,本王当时并非旁人所说的“善良”“仁厚”,纯粹是将岁无雨当做了一个陪着本王、由本王打扮、和本王一起玩的娃娃。

    岁无雨打小生得俊朗,还很乖,格外乖,再找不到比他更乖的了。

    至少岁无雨在他七岁那年,是这样乖的。

    岁无雨比本王小一岁,七岁的时候比本王矮半个头,还格外的瘦弱,想必是天生不足、后天也不足的缘故。

    虽然一开始只是当玩伴,但本王的心非草木石头,焉有不软的道理?便手把手地教岁无雨所有能教的事。

    首先,就得教岁无雨说话。

    岁无雨并非残疾,只是一贯没人和他说话,他便不说话,因此像个哑巴。

    本王为了鼓励他开口,许诺他说一个字,便给他舔一口糖葫芦,说一句话,给他吃一颗糖葫芦。

    别看本王是皇子还颇受宠,其实不过表面风光,背地里连吃串糖葫芦都是奢侈享受。

    在皇宫里,糖葫芦一串难求。

    说来惭愧,本王以此引诱岁无雨开口时,总忍不住自己也偷偷吃一口,看着岁无雨沉默看本王抢着吃糖葫芦的样子,还怪难为情的。

    因此,没多久,糖葫芦就被本王因地制宜地改成了蜜饯。

    皇宫里面的蜜饯倒是多,可惜岁无雨大概是吃多了糖葫芦,他居然还不稀罕蜜饯了,开口说话的积极性大为减弱。

    本王就只能不停地换东西引诱他说话,换到后来,本王也恼了,改成威胁他。

    后来,本王心想,当时的本王怕是个傻子。

    当时,本王威胁岁无雨,他若不开口说话,本王就要亲一亲他!

    因本王不喜欢被人亲,幼年时却总被母妃与父皇、甚至其他妃嫔追着亲,因此本王认为那是一种极为残酷的惩罚了。

    这可好,岁无雨听完这句话,嘴闭到日落西山,撬都撬不开。

    本王当时一琢磨,这样也委实不好,岁无雨必然是被本王的胁迫给吓到了、气到了。

    若说本王这人尚且有些长处,便是能屈能伸,说出去的话能当泼出去的水,装作不记得能装得和真的一样。

    因此本王装作不记得那威胁了,舀起蜂蜜引诱岁无雨:“念一念书上这行字,你就可以吃这一勺蜂蜜。我昨天才教给你的,你一定认得的。”

    岁无雨沉默地看着本王,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他自己的脸颊。

    本王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举着书道:“念一念。”

    岁无雨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书上,缓缓地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对对对,这不念得很好吗?”本王慈眉善目地鼓励他,又翻了一页,“继续。”

    岁无雨缓缓地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本王道:“这是刚才那页,现在念这个。”

    岁无雨缓缓地念:“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们在学《诗经》,你在背哪个?”本王极为惊讶,且后知后觉,“我没教过你这个呀。”

    岁无雨缓缓地念:“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没错,这是《诗经》了,但也不是我翻的这一页!”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所以说,我没教过你,你从哪里学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也不是这一页的啊。”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谁教你这些的啊?!”

    当时,本王沉痛地反省自己不该威胁岁无雨,毕竟岁无雨还是个孩子,他不懂本王的良苦用心,他记仇了。

    后来,本王沉痛地反省自己不该那么天真,哪怕本王还是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岁无雨:晒着太阳,天上突然掉老婆[竟还有这等好事.jpg]

    ☆、第 7 章

    闲话不说那么多,过去也不回想那么多,本王问女儿:“那我们怎么办?”

    女儿淡淡地道:“有一条最安全的路,便是我们跟着太后和皇上南下。如今各地势力不一,洋人暂且还不会对太后和皇上下狠手,大不了就是追上去,将太后一行人又抓回京城坐镇,当他们的傀儡。我们仍是安全的。即算洋人失算,让史籍他们得了势,到时,只要我们对史籍谎称我们是被挟持着走的,史籍也不会对你我如何。”

    不等本王说话,她又道,“然而,若你要问我之想法,我不建议这样做。”

    本王问:“为何?”

    她说:“自古以来,左右逢源固有好处,可蛇鼠两端者也总是遭人怀疑,如今天下大势是旧王朝必将覆灭,新制度必将立起,谁也不能阻止历史的前进,若如此,我们不如赌一把。”

    本王虚心求教:“怎么赌?”

    “与史籍他们里应外合,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旦我们坚定心意,皇帝下了退位诏书,新政府成立,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新君!”

    “……”

    你为什么还在想着造反的事儿!

    这其中若说没有私怨,本王是不相信的。

    大约是为了本王皇姐、她母亲的缘故,她厌恶封建王朝的一切。

    这也罢了,落后的制度值得厌恶。

    然而,不必她去亲手推翻,本王也并不敢往里头掺和。

    若非本王命中注定投生皇家,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何苦搅这浑水?

    本王的母妃当年就曾偷偷地和本王叹过,说她若非公卿大夫之女,她也不必嫁入宫门,早能够去南洋闯荡一番见见世面了。天大地大,人活一生,不闯荡不足以说自己来过这世界。

    咦,哪里有些不对劲。

    是只有本王和本王儿子格外内向吗?

    女儿又问:“爹,你觉得呢?”

    本王觉得还是不了吧。

    “太后毕竟是你的亲舅母,皇上也是你的亲表弟,不论国法,也讲人情……”

    女儿打断了我的话:“你是不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