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珊对春晚最早的印象是赵本山的《卖拐》。

    当时她正上小学,年夜饭是妈妈亲手做的豆腐圆子、藕盒、腊肉菜薹和武昌鱼,小肚子撑得鼓鼓的,坐也坐不下,只能围着客厅打转。赵本山、范伟一上台,爸爸妈妈指着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她半懂半不懂, 悄悄从冰箱偷出一罐可乐。

    22年之后,秦鼎基地的春晚居然也上演《卖拐》

    主持人报幕的时候,观众席哄然大笑,雷珊也好奇地停止嗑瓜子。

    演员是库管、厨师和守卫的组合, 很认真的准备了服装道具,拐也抬了上来。饰演赵本山的那人头发染成花白色,倒背着手, 口音也惟妙惟肖, 张口便迎来满堂彩。

    雷珊跟着拍手,不露痕迹地用余光扫视四周:这里以前是库房, 后来像电影院一样加上一排排座椅,改成会议室礼堂,能同时容纳五百人。

    说是五百人, 不少人搬着板凳挤在一排排座椅之间,后面也站着不少观众,看上去乌压压的。

    往前望去, 苏慕云自然坐在第一排中间v位置,身畔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裹着棉大衣靠在沙发里,整晚不言不动,如果不是有护士时常给他喂水,雷珊以为他睡着了。

    苏睿,雷珊想。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是陶娇,冰冷颤抖,长长指甲刺进她手腕,雷珊皱起眉。

    “是不是感冒了?”她关切地说,这位新朋友已经够憔悴了。

    陶娇摇摇头,神经质地东瞧西看,却不肯出声。

    时刻不忘增肥的方棠把巧克力一放,站起身:“走,透透气去。”

    用冷水洗了把脸,陶娇才冷静了些,对着镜子用纸巾擦拭被打湿的黑发。

    可怜的姑娘,在这里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折磨吧?

    雷珊想安慰几句,却不知怎么开口: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她不能伤新朋友的心。

    小品之后是舞蹈,外城人事科的熊国良领衔双人舞,居然很有范儿。穿插其间的是流行歌曲和军歌合集,毕竟是军事驻地,一首首嘹亮军歌响彻礼堂,引来大合唱。

    可惜没有《驼铃》,雷珊用脚尖打着节拍,心底哼“送战友,踏征程”

    不一会儿,余校长把茶杯一放,招呼着:“走,同志们,看我们的。”

    既来之则安之,三位女生嘻嘻哈哈起身,跟着几十位老师走向后台。上月讨论节目时,大家七嘴八舌,还投起票来,最后于老师拍板,毕竟教书育人嘛,必须光明感恩才好。

    于是《红莓花儿开》之外,大家还唱了《站在希望的田野上》,随后才是自由发挥时间:几位男教师选了《王妃》和《烟花易冷》,三位女生的老歌《suer star》赢得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台下苏慕云目光专注,歌声还没停歇就起身用力鼓掌,引来不少口哨。

    可算结束了,下台的时候雷珊背脊满是冷汗,方棠手掌也在颤抖。

    节目间隙,站在门口的守卫喊“放花了放花了”,不少坐累了的观众伸着懒腰。

    一朵朵艳丽缤纷的烟花飞向高空,和纷纷扬扬的雪花激烈交战,在夜幕中格外迷人。

    “真美啊。”不知是谁喃喃说,女孩子总喜欢美丽的事物嘛。

    十一点了,没多少时间了,雷珊开始失望:老胡没能进来吗?或者被守卫发现了?一点异样也没有啊?难道还在途中?雪那么冷,被冻僵怎么办?黎日日大树他们呢

    章延广被冻得硬邦邦直挺挺,成了一根冰棍她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回座位夸张地打哈欠,偶尔看一眼手表。

    医生团队的第一个节目《白衣天使》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第二个是魔术,基地最好的外科医生从高高的魔术帽里拎出一只兔子,连雷珊也跟着起哄叫好。

    下个节目是种植组自创的都市爱情剧,服装华丽时尚,还牵上来一只小狗,可惜演员毕竟不是科班,台词念不清楚,场面有点冷。

    毕竟是自己队,雷珊礼貌地拍几下手,紧接着瞪大眼睛:

    三尺高的舞台忽然被滚滚浓烟笼罩,令人第一反应就是“失火了”。

    □□--来了!她心脏怦怦跳,立刻屏住呼吸,把方棠和陶娇扯到椅子下面,从衣袋取出湿手帕捂住口鼻。

    周遭狼烟四起,视野所及白蒙蒙,仿佛天花板突然消失,暴雪倾盆而至。

    虽然反应很快,刺鼻气体依然钻进鼻子,令雷珊连打两个喷嚏,摸出口罩戴好。两位女生比她差些,被呛得不停咳嗽。

    乱七八糟的咳嗽、喷嚏、和哭泣声一阵高过一阵,有谁大声喊什么,却被更大的噪声压了下去。不少人倒在地上挣扎,还有人四肢着地往外爬,却和其他人撞到一起,互相踩踏拉扯。

    这一切加起来都没能遮盖住枪声:响亮且近在咫尺,令人不寒而栗:“想活命的,都t给老子别动!”

    枪声从四面八方炸响,干净利索如同鞭炮,又如雨打芭蕉,震得耳膜发疼。有人惨呼有人闷哼,随后是暴雷般的连击和打斗声,拳头击在皮肉的声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嘈杂逐渐平息,有人低声哭泣。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来,熟悉极了,“姓苏的,有日子没见。”

    老胡!伏在地面的雷珊指尖颤抖,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总算来了。

    身畔方棠把脸埋在衣袖里,同样匍匐着的陶娇却一点声音也没有,瘦弱肩膀不停抖动。

    “外面冰天雪地,你们挺享福,有吃有喝的,还能看春晚。”章延广居然在笑,略带责怪地说:“就是有点不够意思:大年三十儿的,也不等等我们?”

    清新的风从地板流过,前后门窗都被打开了。被冻得直哆嗦的雷珊觉得舒服些了,用背包里的小瓶清水洗脸,随后握住□□--托陶娇的福,顺利带了进来。

    “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看清楚这是什么?”不用麦克风,他的声音也从几十米外的地方传过来,在偌大礼堂回响:“冤有头,债有主,我找的是苏慕云,找的是苏睿--今天的事情属于私人恩怨,和这件事没关系的,老老实实边上待着”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枪响,雷珊不由自主一抖,尖叫此起彼伏,难闻的味道蔓延开,像是有人吓尿了裤子。

    另一个男人大吼着脏话,听着像李大嘴。

    局势显然被控制住了,脚步霍霍声响,有人从后门冲进来,前方也有人驱赶人群,迅速分散开来。

    烟雾慢慢消散,雷珊猫腰起身,被一位叫不出名字的闯入者扶住:他全身漆黑作战服,蒙着便携面具,只有眼睛露在外面,胸前挎着□□,腰间佩着□□,很像抢劫银行的歹徒。他的头发是干的,显然潜入一段时间了。

    这人朝她点点头,警惕地扫视这一小片区域,枪管也威慑性地慢慢移动,手指按在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