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会的。”周晟逗他,“我没有完成任务啊。”

    周挽越看起来还在犹豫,他嘟囔着什么,周晟凑近一点才听清楚:“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周晟觉得自己明白,但他没什么别的话好说,还是问了:“为什么?”

    但周挽越的答案还是出乎了周晟的意料,周挽越说:“前些天我妈带着我去做亲子鉴定,他没来就算了,居然还要求我抽血。这个人懂不懂科学,亲子鉴定明明可以用头发、唾液,甚至用棉签取一点口腔细胞就可以做了,他在电话那边就是不答应,说还是血液准确度最高,抽了我好多血!我的胳膊现在都还是青的。”

    周挽越的袖子捋起来,展示给周晟看。

    这个理由实在始料未及,周晟都不知道怎么答复:“你都高三了怎么还怕抽血?”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周挽越不解地看着周晟,“我这是以小见大!还没见面就不尊重我的想法,我过去肯定会被虐待。”

    “不会的。”不知怎么回事,周晟居然顺着就开始安抚周挽越,“他很忙,经常不回来,你可能只会经常见到我,家长会说不定都需要让我去开。”

    这话其实说得很奇怪,理论上,周挽越也并不会多么喜欢周晟的。同父异母,异永远才是强调的重点。周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个自信,说完话,自己都变得有些忐忑。

    但居然真的奏效了,周挽越隔了一会儿,又去把冰箱门打开,找出里面的库存,强行塞进他的箱子里。又跑到房间里面去,跟他的母亲道了别,才走出来。

    他还是很警惕:“现在是法治社会了,遇到问题我会报警的。”

    周晟简直哭笑不得:“是是是,接受您的监督。”

    直到快要跨出大门,周晟才听得到周挽越母亲那明亮的声音:“周挽越,记得多跟你周成哥哥好好相处!”

    他这次是自己开车过来的,没有带司机,帮周挽越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以后,就当起了兼职司机,一路往回看。但又忍不住分神,从后视镜里面瞥见周挽越一副困倦的样子,歪歪斜斜地半躺在后座位置上。

    周晟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就知道过,有周挽越这个人。但那时候,这个消息只是他精彩的人生绘卷里偶尔画错的一笔,母亲说,不用你管,那个小孩有问题,你爸不会认ta的。他很短暂地难受过,然后用极其轻松的捐一笔钱来聊以慰藉。可是刻意不去寻找的,偏偏最后还是出现在了眼前,还是让他亲自带回去。

    周晟不免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想,周挽越这个惫懒的姿态,如果周正信看见了,一定是极不痛快的。而周挽越这个毫不掩饰,让人第一眼就能发现棱角的性格,大概也不会听话。这样他们两父子大概都不会痛快,对周晟倒也是件能增加乐趣的好事。

    周晟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乐子可言的。

    他这些日子里,查了很多的资料,之前甚至还试了不少偏方,愚昧的程度跟跳大神的比起来,距离也不是很大了。如果真是得个癌症晚期,那也能一了百了,哪怕得个艾滋也行啊,都起码有理有据,因为乱搞,因为生活不规律,因为熬夜太多,如果是这样,周晟还能当做自己是咎由自取。

    而不是因为遗传,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周挽越并不是不聪明,他甚至挺爱看书,看一切不能提高他学习成绩的书,哪怕是到了高三也没放弃这个爱好,据说跟他母亲的言传身教也有不少的关系。如果周晟真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他会把周挽越这些闲书都给烧了,看这些干什么呢,对考大学有用还是赚钱有用。但现在他变得懒惰了,反正看不看,都对治病没用。可能还会让周挽越反抗,把他和周正信划进同一个阵营里。

    但周晟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还好心好意地给周挽越请来一位家教——在周挽越因为放暑假不肯去学校的时候。

    他那天回去跟周挽越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周挽越正在看书。周氏一时好奇了起来:“在看什么?”

    周挽越这时候的心情也不错,给周晟展示了一下封面,是一本名气挺大,但实际没有多少人能醒着看完的书。

    周挽越说:“我在读《会饮篇》。”

    他把正在看的部分翻开,甚至还用手掌压了压,继续念:“柏拉图说,最初的人是球形的,有两个脑袋,四条胳膊和四条腿,宙斯把人劈成了两半,那些被劈成两半的人,总是会奔跑着来到一起,不肯分开。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每个人都一直在寻求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这就是人与人相爱的历史。”

    果然是一段对哪怕只提高作文成绩都毫无卵用的文章,周晟这么在心里下了结论。

    他又把书拿了起来,自己看了一遍:“你怎么边念还边删减啊,这原文不太一样啊。”

    “太长了,念起来好累。”周挽越喝了一口水,“我又没改意思,这是精简版。”

    但周晟看进去的,不是什么劈开的人互相寻找另一半。而是神是如何治愈被劈开的人:

    “阿波罗把人的脸孔转了过来,又把切开的皮肤从两边拉到中间,拉到现在人的肚皮的地方,最后打了个结,我们现在把留下的小口子叫做肚脐。至于留下来的皱纹,阿波罗像鞋匠把皮子放在鞋模上打平一样全把它们给抹平了,只在肚脐周围留下一些皱纹,用来提醒我们人类很久之前受的苦。”

    人出生就带着伤痕和痛苦。

    第41章

    不知道是不是顾迟的功劳,到了快放寒假的时候,周挽越的成绩似乎的确已经变得很不错。

    说似乎,是因为周晟并没有亲眼所见。俗话说得好,隔三岁就有一个代沟,周挽越和周晟之间的代沟自然不算小,也一点不愿意事事向他汇报。高三一开学,他去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以后,除了去一趟家长会,周晟几乎就没有再见到过周挽越。反正成绩到底好不好,都是周挽越自己说的。但是周挽越在这个问题上,也没有太多撒谎的必要。

    周挽越不像别的小孩,会因为成绩差不敢面对家长,也不会偷偷把卷面上的7改成9来获取一颗糖,一句鼓励。他一向随性而为得很,反而是现在突然找到学习的动力,成绩都在提升,才比较诡异。

    周晟最开始是惊讶了几次,尤其是周挽越跟他说考到全班第一的时候。

    周晟离开高中生活已经十年,对现在的高考到底是什么难度毫无概念,唯一能看得懂的就是语文,便问:“那你现在作文写得怎么样。”

    “我现在甚至可以写出八百字的《给爸爸的一封信》了。”周挽越这么描述,“主旨内容还是‘爸爸辛苦了我爱你’这种内容。”

    “但我前几天问顾迟这个成绩能不能考x大。”周挽越的语调突然间又似乎低了一点,“他没直说,但好像还是不行。”

    “你先别想那么多,”周晟自己也没有想太多,“先考了再说,如果真考差了,再送你出国也不迟。”

    周正信的确说过不放心周挽越出国,他传统、古板,总是觉得人会被环境带坏,周挽越去了国外,会想要逃离周家。可周晟现在觉得,让周挽越留在身边,他可能才更想逃。

    “我不去国外,”周挽越又强调了一次他的目标,“我要去x大。”

    “为什么?”周晟自然这么问,“你要去x大学哪个全国顶尖的专业吗?”

    他并不觉得周挽越有这种汹涌澎湃的,对知识的欲/望,如果周挽越说x大食堂不错,可能他还相信一点。

    但周挽越并没有这么说,周挽越一句话,差点把周齐这个绝症边缘的病人给吓得直接往生极乐。

    周挽越问:“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我觉得有个人暗恋我。周挽越这么说。

    周晟很想骂周挽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代指个屁。可是周挽越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周晟只能委婉一点地装傻:“暗恋你很正常啊,你上次不是说你们班上那个学习委员就喜欢你,还跟你表白吗?”

    周挽越又惯常性地皱着眉:“那不一样,他比较……算了,不跟你说了,你年纪太大了,真的有代沟。”

    周晟又在心里闷了一口血。

    挂电话之前,周晟问:“你今年要跟着爸爸回老家过年对吧?”

    周挽越听到这个话题,比刚才更不乐意了十倍起步。刚才的烦恼还是带一些绮丽色彩的,现在说起的事情就没有一点好了。他“嗯”了一声,又问:“你不去?”

    周晟干笑了一声:“其实我这个人很怕尴尬。”

    老家的宗族庞大,以前每回去一次,他都要以死掉不知道多少脑细胞为代价,来应付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遑论今年还有一个周挽越。他们俩兄弟站在一起,到时候那些人的言语和眼神,会跟苍蝇一样让人不得安宁,偏偏又打不死。

    “我跟爸爸说,欧洲的某个研究室关于治疗那个病有了突破性进展,我好不容易才约到了专家,只能在那个时间过去一趟。”周晟突然觉得没来由地轻松,“以后就轮到你受苦受难了。我跟你说,那些人说什么你都敷衍就行了,你现在是高中生,多拿点红包也不错。等以后长大了就知道能拿钱过年多好了……”

    “所以真的有吗?”周挽越却没有被后面的插话给带跑,“突破性进展,约好跟专家见面?”

    周晟有些烦恼了:“你非要追究什么呢?我们也没必要多兄友弟恭吧?你看赌王的一二三四房子女关系也没多好吧?”

    “赌王家快死的那是赌王。”周挽越又说话很不客气,“你年纪轻轻不好好治病,这么消极颓废,那叫堕落。”

    他可能最近真的命题作文写多了,还有很多大道理要讲:“世界上很多人得了病,连治疗的机会都没有。你觉得自己就很悲惨了吗?失去希望了吗?真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而周晟居然也没有挂电话,一直听到周挽越最后讲:“我不可能,也不想当第二个你,我也不想做谁的儿子,这是你跟他的关系,不是我的。我告诉你,我要去当一个同性恋,不会给你们周家传宗接代的!”

    一般来说,宣告了不起的真相之后,都要用戛然而止的暂停来表示这个消息的重大。周挽越也就这样啪地把电话给挂了,顺便一不小心砸了手机。

    几千块钱的新款就这么报废了,真是活生生在对周挽越刚才的话打脸,他不过也是一个浪费钱不顾民生疾苦的人。

    顾迟进来就看到周挽越的手机屏碎了:“你把手机摔地上了?”

    “手滑。”周挽越神色镇定,觉得自己也不算说谎。

    顾迟坐下来,又拿着那张打印下来的成绩单在看。高三学生并没有什么个人隐私,刚考完就群发了成绩排名,从第一到最后,每一门的分数都写得清清楚楚,周挽越的分数就是这样越来越高,直到排在最前面。

    “你什么时候走?”周挽越问。

    “明天。”顾迟答道,不知怎么又补充一句,“我爸妈都在催了,说我暑假就没回去,怎么现在还拖拖拉拉。”

    大学是要放得早一些的,其他室友们都走了,就顾迟多留了好些天,等着周挽越期末考完。郑承嗣一边走,一边还在信号并不好的火车上痛骂着顾迟,说在顾迟的床底下给他画了个符诅咒他。

    顾迟扫图搜索完,很无语:“你给我留个桃花符干什么?”

    他当时觉得郑承嗣又在犯病,但是想起刚才进门时听到的话,犹豫了一阵,还是问:“我刚才可能听错了,不过好像听到你说……你是?”

    顾迟还是没有把那几个字说出口来,但是周挽越看起来是懂了,甚至很明显地,变了脸色。p

    第42章

    但周挽越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这个不取决于我。”

    周挽越看起来好像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了,又低下头去做发下来的卷子。

    但顾迟这次还有些不肯罢休:“那你怎么那么跟你哥哥说?”

    顾迟想得比周挽越少很多,他觉得更大的可能性,大概还是周挽越的叛逆期到了。

    周挽越这种人有叛逆期,怎么想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一般来说故事里的这种小孩,都会抽烟喝酒离家出走,为了找到存在感,为了很多只属于青春期的愤怒。当然一般来说,故事里都不会讲他们是如何一边啃老撒钱一边叛逆自由的。

    相对来说,周挽越是要省心得多的,起码没有给社会增加负担,甚至还会跟着他去特殊教育学校,陪着他做义工。

    虽然周挽越这个家伙去了一次以后就再也不肯去了,问起来他还有些生气,抱怨着:“居然有人叫我叔叔!”

    “人家才八岁,而且哪里分得清。”顾迟有些无奈,但周挽越显然并不因为这个理由消了气,再也不肯去奉献爱心。

    顾迟很快就停止了回忆,因为周挽越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周挽越说,“但好像有个人喜欢我。”

    顾迟一愣,倒也不意外,周挽越好像一直是有人喜欢的:“啊……这次是个男生?你们班上那个学习委员怎么样了?”

    “她?已经没理我很久了,自从我的排名把她超过了以后。”周挽越说道,看着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可是马上,又叹一口气,“如果是她这种,我就不会烦了。”

    而且这个喜欢他的人居然还迟迟不说出口,让他想答应都没有路走,现在暗示好像也听不懂,他真的对顾迟很失望。

    周挽越是前几天知道这件事情的。

    那天顾迟给他打电话说,他们院里的期末考试已经全部结束了,现在可以出来找他了。

    “怎么这么忙,你好几天没理我。”周挽越问。

    “没办法,”顾迟也有些苦恼,“我们这学期有一门课换了个老师,挂科率太高了,我现在都还在担心会不会挂科……”

    他的成绩不算差,本来不需要担心的,但是这个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据说只要缺勤一次平时分就会被清零,有被挂科的危险。顾迟没去上课的那次,是因为周挽越发了烧需要送去医院,顾迟也不是没有想挽救一下,但还在回去的路上就已经被点了名。

    一边说着,顾迟也有些疑惑了起来:“你还没到吗?我在宿舍门口。”

    “我也在宿舍门口?”周挽越很疑惑,“五楼不是吗?”

    顾迟马上明白了:“我是说大门口,我刚走下来的时候没看到你啊,你是不是直接坐电梯上去了?那你快下来。”

    周挽越本来已经准备推门了,又把手缩了回去,挂了电话准备下楼。

    “顾迟怎么回事啊?”被他推开一条缝的门内传来声音,“我听说他暑假就没回家,怎么现在考完了又说要过几天再走?他是家里缺钱要打工吗?”

    “什么钱不钱的,你们真庸俗。”另一个声音,周挽越就要熟悉得多了,是郑承嗣,“人家那是为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