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联络人的智力就跟不上了,他对这个新问题也很茫然,总主教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现在的这位教皇,有多大可能在任上做完终身,不给人撵下来?”

    “这……”若是图尔库拉尼是个穿越者,或是什么乡下愚民,肯定一口咬定说不可能,但是,他对永恒之城光辉外表下的各种丑闻知道得着实不少,也知道一些教皇被迫退位甚至退位后还被软禁的事情,而他过去盲目迷信血统、出身和人脉,对永恒之城里真正的势力分布并不明晰,这个问题他一时真是难以回答。

    而这份迟疑,对总主教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281章 生意

    教廷里的实权人物之所以愿意为了两千磅黄金放弃直接统治纽斯特里亚的所有教会土地,不是因为教会土地没有那个价值,而是因为他们也跟这个时代的其他国家的权贵们一样,处在朝不保夕的混乱之中,今天还是备受尊荣的教皇,明天搞不好就变成了事实上的囚徒,如果他们不再是教廷里的实权人物了,教廷有再多土地对他们也没有意义。在这种情况下,两鸟在望不如一鸟在手,也就很自然了,总主教这样判断。

    图尔库拉尼想到的却是另外一方面:“教皇的事情,小的怎么能预料到呢?”他恭恭敬敬地对总主教说,极尽谦卑,神明从他这里没有享受过的他都一股脑儿奉献给对面的那个恶魔了,不求赐福,只求放过,“但是,小人的叔叔说过,正统王室答应的不一定做到,他们可能觉得纽斯特里亚太远,鞭长莫及。”

    “恩。”总主教想的理由和他的不一样,不过他觉得这个理由也有道理,人在逆境之中许下的诺言到了顺境未必肯实现,这也确实是一重顾虑,和当时的许多国家一样,纽斯特里亚教会过去并不直属教皇,这样剧烈的变动恐怕未必获得本土教会实权人物和非流亡派贵族的支持,他们,特别是那些贵族出身的主教,对以后要由远在永恒之城的教皇和枢机们挑选他们的继承人而不是内部决定肯定不会高兴到哪里去,而教廷却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他们。

    正统王室许诺的赠与,就像一块广大的荒地。教廷要想从中取得收获还要经过许多艰苦的劳动,相比之下。直接从篡位者手里拿现成的,似乎也是一项不错的选择。

    前提是……

    “我亲爱的图尔库拉尼兄弟。”听到这个亲切的称呼后,图尔库拉尼本人硬是吓得寒毛倒竖,牙齿不住地捉对儿厮杀,“他们只要区区两千磅黄金?没有其他的多的要求?”

    “嗒嗒,嗒嗒,是,是的,啊,不是。不是……”

    “恩?”

    “每……每多要一百磅,我我我可以得到五磅,还可以索要私人的小小小礼物……”这些额外的好处,他都要和他的亲戚三七分,当然,他三,他亲戚七,这点也是惯例了。

    “啊~是这样。”总主教点点头,语声轻柔。完全不复刚才的严厉,但是图尔库拉尼经过一番相处后,已经深知对方的本质,此刻比小学生还听话。半点不敢无礼,他规规矩矩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倘若他低头真能越过自己的肚皮看到脚尖的话——绝不趁机欣赏和试图触摸对方优美的脖子或是其他部位,估计这样下去。他妻子的愿望很有可能成真,没有白白给总主教送礼。

    “可是。即使就两千磅黄金,也太贵了。”总主教又摇摇头。“光是教廷的友谊,不值得这么多,何况这种友谊是应该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图尔库拉尼复述起他从史书里看到的一句话:“与不保持国王权力的人相比,还是拥有权力的人称王为好,这可是前代教皇的训令。你所谓的正统王室已经丧失了权力,教会理应向拥有权力的人微笑,称她为王,这才是正确的姿势。教会在以往的岁月里一直采用这样的姿势,所以皇冠才会从古代帝国的皇族转移到教皇的头上,又转移到当今皇帝的头上,不是么?”

    “这,这,”图尔库拉尼深恨他过去没有在历史和辩论上多用些功夫,总主教明明是来求取披肩的,怎么好像说得他是来给教廷下最后通牒命令他们改邪归正似的——然后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他是来求放过的,不是来决定教廷该支持哪边的:“小的人微言轻,不知道枢机们怎么想的,枢机们只吩咐小的,总得要两千磅黄金,这数目是有点大,不过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圣物,他们也是愿意考虑的。”

    “需要的圣物?”

    “是的,您要是有需要的话,枢机们也有几样圣物是可以忍痛出让的。枢机们吩咐小的,实在不行,可以考虑用传道圣徒的手杖、斗篷、便鞋作为添头,再不行,还有圣安妮的一支玫瑰花,和救主摇篮上的一根柳条,要再多,您只好和枢机们商量了。”

    “……”这次轮到总主教无言相对了,他总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点熟,然后回想了一下这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这块猪肉多少钱?”

    “大娘,三个银币。”

    “什么?这块猪肉就要三个银币?这么贵!便宜点!两个银币卖我还差不多!”

    “这块猪肉肥肉多瘦肉少,新鲜还冒热气呢,三个银币,一口价!不能减!”

    “瞎讲!两个银币卖我啦!你卖不到三个银币的!”

    “大娘,三个银币,这是最低的价格啦,三个银币就能拿这样上好的一块猪肉,多好的肉啊,摆在皇后娘娘的餐桌上都可以!我还送你一根猪骨头当添头!三个银币,买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买!买了我再送给你一根草绳!”

    年幼的总主教津津有味地站在一边欣赏自己老爹围着鲜血淋漓的皮裙,一手威风凛凛地挥舞杀猪尖刀,一边口水四溅地和主顾讲价的场景。

    喵喵的……

    原以为自己从未来的屠夫转职当了和尚,结果只是从一家猪肉铺跳槽到一家规模更大,幌子更漂亮,宰客更凶狠的跨国连锁猪肉铺么?

    他摇摇头,把不快的心思暂时压了下去,他有事情要跟图尔库拉尼再确认一遍,“两千磅黄金,真的一点都不能少么?”

    “是是是的,”图尔库拉尼痛苦地承认,要是他有披肩能打发对方早点走人他早送给这个瘟神了,但是他确实没这个本事,“要是您有关系可以为几位枢机递上话,也许可以降一点儿,但是小的实在不能决定。”

    “啊,那么你去吧。”总主教知道从他身上已经榨不出更多的消息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跑腿的,干干仗势欺人敲诈勒索的活还行(前提是不要撞上总主教),决策既非他所长,也非他的能力和地位所及。

    那么,下一步,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第282章 黑曜

    图尔库拉尼拖着疲惫的身心,带着早已倒戈到纽斯特里亚人那边的随从们离开了恶魔之船,他终于得到了摆脱他曾经求之不得,以为可以得到无尽的财富与美色的联络人职位的许诺,今晚,他也许能做个好梦。虽然,明天醒过来的时候,他会想到极力推荐他的那个亲戚的怒火,以及他可悲的前途,但是今晚,让他先庆祝一下终于和那个恶魔说了拜拜吧。

    从那个恶魔对他下手开始满打满算不过两天时间,对他来说却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久远,他曾经为之骄傲的一切都被证明帮不上他任何忙,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那些卑贱的平民一样,面对强权的时候是多么软弱无力,无处可逃。

    从前,他曾用受害者的家人恐吓受害者服从,现在,他自己的家人站到了那个恶魔一边,充当恶魔的帮凶。从前,他威胁受害者的时候,抬出自己的家族名头,将那些想要帮助受害者的人吓退,现在,他自己的随从都害怕他,反而把纽斯特里亚人当作他们的救星。

    “这可恶的,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冤屈好人的世界啊……还有我那可恶的老婆……或许我应该出家,进杰弗里修会。”依然有钱有地位,胜过众多平民的贵族后裔图尔库拉尼在随从们前呼后拥下走向他自己那座华丽舒适的住宅的时候,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可见,地狱和魔鬼的存在是多么的有必要,一旦真的出现。如图尔库拉尼这种教士也会变得虔诚和正直起来,起码。他现在对可爱的男孩子是目不斜视了。

    图尔库拉尼回家安歇了,现任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工作却才刚起了一个头呢。

    他在面前铺开了纸。将他从图尔库拉尼那里得到的消息,以及之前此地的代理人、使团(喵这居然也是和谐字)派出的哨探所得到的消息综合起来……

    两千磅黄金,这是从教廷获得纽斯特里亚总主教披肩的底价,在经过了连日折磨后,图尔库拉尼看到他的影子都会发抖,他情愿掏自己的荷包并面对他亲戚的怒火,也不敢把这个报价降低,看来这确实是教廷的底价了。

    当然,总主教不认为教廷就等着他的两千磅黄金吃饭。否则,他们应该对他的前任,总主教若瑟也提出同样的报价,让正统王室也拿出两千磅黄金来换取教廷的支持,以及裁判他为异端,教廷养着的蛀虫虽然不少,但是它自身的财富也相当可观,远远不到差他一磅黄金就没米下锅了。

    更有可能的是,这两千磅黄金都已经有了它们各自的主人。当然,教皇的金库只能得到其中的一小部分,恐怕三成都不到,有没有五百磅都难说。其他的,估计都进了各位在教廷掌握重权的枢机们的荷包了,它们有的会成为枢机留给自己子女后代的丰厚家产。有的会在现任教皇升天后,帮助它们的主人冲向教皇之位。

    这种事情。不仅在古代,在现代也属寻常之事。行贿的事情,经手人不沾上一沾那也太对不起自己。总主教知道,如果不是他之前把图尔库拉尼折腾得够呛,他是绝对不会要到两千磅就满足的,搞不好能开出三千磅的价码来。

    现在他虽然击败了图尔库拉尼,可是教廷肯定会再派一个联络人来的,那个联络人……“也许应该把图尔库拉尼再弄回来。”总主教毫无怜悯之心地嘀咕着,他现在看这个人,就跟猫儿看一只小耗子差不多,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对方的死活根本不在他心上。

    “可是……”他挥笔又在纸上刷刷写了一条,如果他同意付出两千磅黄金,而教廷仍然不肯付给他总主教披肩,拖着时间等正统王室的报价怎么办?或者,在付给他总主教披肩后不久就翻脸否认呢?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有些国王把拍卖主教职位当作一个好的买卖,谁报价高他就撵走前任,他对教廷在这方面的节操也不会给予太高的期待。正统王室或许不肯付出太多,那个老狐狸前任可未必,还有那些帮助前任总主教申诉的人……总之,他读的教会历史比那个异界大魔王多得多,对他们也更加不信任。

    他原本就有自己的想法,在摸清了这座光辉之城的底细后,变得更加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