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字条贴得满校园都是,然后又翻墙离开了学校,去了小茴房东的楼下,在楼下继续贴字条。把楼道里墙上贴得到处都是,特别是房东家门口,我故意贴了好多张,而且十分醒目,到最后我还从书包里掏出中性笔,在楼道里雪白的墙壁上写了行字:妓女钟小茴,不要脸的第三者。

    做完这一切我心满意足地回了学校。

    上课时我走了神,本以为我会为了自己的行为而兴奋,可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正确,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被小茴背叛过了。不可置疑,在和小茴成为朋友的那段日子里我真的感到了幸福,那是我和泽之间不可能存在的一种幸福。像一剂安神药,只要有她在,我就可以勇敢地去做任何事情。每个夜晚只有在她的发香的陪伴下我才能安眠,并且不被梦魇干扰。

    可能是张瑞泽昨天的一番话的缘故,我认为小茴并没有欺骗我。始作俑者是泽,小茴只是接受了她自己的感情的支配,有错吗?

    想法又开始混乱了。

    我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假的,小茴也从未对我虚情假意过。

    冷静过后我似乎能够安抚自己的情绪了,但矛盾浮出了水面。我因那天在雪地里的画面而难过,却同样为伤害小茴而难过,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对背叛者于心不忍了呢?

    整整一天我都在矛盾中度过,连作业都没有心思写,下了晚自习我一个人慢慢走回家。在危房门口看见了正在等我的钟小茴——她好像瘦了,很憔悴的样子,头发被她随意地扎在脑后,松垮的碎发散落下来,在冷风中舞动,眼神却无比明亮。

    “第三者还好意思出现?”我挺直腰板,死要面子地讽刺她。

    她听到我的话一愣,低下了头:“原来那些字条真的都是你写的。”她的声音轻得不像话,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好久没有吃过饭了,不然怎么会这样有气无力。

    “是我写的。那是你应得的惩罚,你不满意吗?”我继续讽刺她,可她并没有反驳我的意图,一直低着头,用她那轻飘飘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是的,我们曾经是朋友。可事已至此,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不能认输,尊严是我一辈子都不能放下的东西,即便我现在或许并不是那么怪她了,但我还是不能低头。

    “但我不能退让,”她忽然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泛着泪光,“我是真的喜欢张瑞泽,一直以来我都闪躲,敷衍了事,我害怕会在你和他之间难以抉择,可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确实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什么也不能阻止!”

    什么也不能阻止!

    多么豪迈的一句话啊!让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翻滚起来:喜欢就要在一起,他们两个人都这么自私吗?他们就没有想过我吗?瞒着我在一起,被我发现后又都跑到我面前来宣誓一般地强调自己有多么爱对方,这样任性的做法难道还想让我原谅吗?

    如果她让我原谅那天的事情,我或许会考虑。可是现在,这已经不再是背叛和隔阂的问题了,是竞争,是输赢的问题。我向来是一个不会低头的女生,所以,关乎输赢的问题我会拼了命地去赢得胜利。

    “那咱们就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我丢下这句话,狠狠地撞了她一下,回到我的危房里去睡觉。

    我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周末的时候,我去找了冯仁。

    现在能够帮我分开小茴和泽的只有他了。可当我在游戏厅找到他并说明来意时,他却不买我的账。他叼着烟很自以为是地说:“我尊重小茴的选择,她已经跟我说清楚了,我也决定放手了。”

    “为什么?”我不敢相信。

    “虽然我没办法打心底去祝福他们两个人,但至少我要让她觉得我是个男人,知道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反正逃脱不了被拒绝的命运,为什么不洒脱一点,给她留个好印象呢?”他说得头头是道。

    “这只能证明你不够喜欢钟小茴,不然不会就此罢手的。”我不甘心计划被打乱,想说服他再去争抢钟小茴。

    “成熟一点吧!”谁知他不上我的当,学着大人的口气说,“感情这种事情不是单方面的,要两情相悦才行,一开始放弃很痛苦,想开了就好了。”

    好一个钟小茴,她的动作真迅速,在我之前就搞定了冯仁。看来她是一定要和张瑞泽在一起了,那晚的道歉也是出于想要扫清障碍的目的。这样一想,我的气愤更加难以平息,我气呼呼地走出游戏厅,去了张瑞泽家。既然冯仁不肯出手,那我就再去找张瑞泽,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不信他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死也不管我。

    可我又一次不能得逞,张瑞泽居然不在家。

    我买了包555,边走边抽,回到医院。我发觉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已不是因为喜欢张瑞泽想把他抢回来了,而是不甘心,不想输给钟小茴。这样的原因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从我心里冒出来的,但我却控制不住这种冲动,做不到冯仁所说的成熟和想开。

    回到病房时,才发现前几天出院的女生又回来了,不过她并不是来住院的。因为她站在我母亲病床前和我母亲谈话,见我进来站起来对我微笑:“夜雨,我可以和你聊聊天吗?”

    “可以。”我深吸一口气,笑了一下。

    我和她坐在医院花园的石凳上。我不知道她要跟我说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只要当个听众就好。我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去安慰别人或帮人出主意了,再说,我原本就不擅长那些。

    “我想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她莞尔一笑,“我觉得你一定能理解我。我能从你身上看出我之前的那种寂寞和伤害,你一定能理解我。”

    “哦。”嘴上这样迎合着,但我心里一点也不信。因为我的人生、悲痛一直只有我自己明白,所有说了解我的人都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还记得我出院时给你介绍的那个女生吗?”

    “记得。”我点燃一根烟。

    “我进医院全是因为她。因为她身为我最好的朋友却抢了我的男朋友。”她的话一出口,我手里的烟就没有征兆地落到了地上,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一抖,就把它扔了下去,但我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听她继续说下去。

    “刚知道她和我男朋友在一起时,我很痛苦,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后来却变得不甘心。我认为自己不可能输给她,我一定能把我的男朋友再抢回来。于是,我用自杀的方法逼迫男朋友回到我身边。我威胁她,我甚至去找人羞辱她,做了很多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但最终,我仍没能挽回男朋友的心,反而伤害了她。男朋友不甘我的威逼转学了,她也因为我的伤害而和我变成陌生人。我承受着越来越重的压力,精神失常,进了医院。”

    “为什么告诉我?”我心里并不平静,却怀疑她说这个故事的目的,她会不会是神通广大的张瑞泽派来当说客的呢?

    “有过同样遭遇的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是相同的。”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像一汪平静的深蓝色湖水,又像远处浅蓝的天空,安静又温柔,却充斥了无数的情感。

    “我没有那么脆弱。”我镇定下来,又点燃了一根烟。

    “人总会有忘不了的人、擦不去的伤。但是人生还很长,如果为了这点小事就介怀不已,那人还用生活吗?”她依然温柔地说,“刚住院那段日子我不停地这样安慰自己。可我总在考虑一个输赢的问题,我总认为自己不可能在感情上输给她。就因为这样,我的病才一直不好,经常会突然发疯,一会儿跳楼,一会儿拔输液管,弄得家里人天天为我担惊受怕。”

    “然后?”没有理由,我想知道她是如何想开的。

    “这样一直持续了三个月,后来她来医院看我。她说她并不怪我,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还对我讲了她和我男朋友之间的所有事情。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计较的输赢根本没有意义,我并不是输给了她,而是输给了爱情。”

    “输给了爱情?”

    “对啊!他们的感情是双份的,两颗心紧紧地挨在一起,而我的感情只有我自己,一颗心如何去和两颗心对抗呢?”

    一句话轰的一下炸开了我的世界,地壳全部裂开,我掉进崩裂的地缝里,碎石将我压得透不过起来,一切都乱了套。

    的确如此,在得知他们在一起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将失去泽,而是输赢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我对泽的爱没有变淡啊!

    “人的感情是阶段化的,我一开始不信,但现在信了。”她又说,“我和现在的男朋友感情很好。我原本以为我离不开我前男友的,可是现在,你看我不是很幸福吗?人总是这样,说什么至死不渝,其实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下了死胡同,让自己往里面走。有些我们以为根本不可能离得开的感情,在过去之后再看,就会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切只是心态问题——能不能看开,能不能潇洒地对过去说再见。”

    “是谁让你来劝我的吗?”我那倔犟的脾气又来了,不肯接受别人的开导。

    “是。”她很诚实。

    我一下子站起来,大声说:“谁让你来的?是张瑞泽还是钟小茴?我不会原谅他们两个的,派几百个说客来我也不会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