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王会长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棉布商人李多义冷哼一声,直言不讳地反驳道:“诸位从商多年,无不明白一个道理,粮食就是所有货物的基准,粮价上涨,所有货物价格就上扬,反之,粮价下跌,所有货物价格就应声下跌!王会长,是不是啊?”

    李多义实力雄厚,乃徽商中首屈一指的豪富,早就对王大俊的会长之位觊觎万分,这次瞅到了机会,自然一点情面都不留给王大俊,尤其最后的一句反问,更是阴气十足,让王大俊满脸通红。

    李多义自有一帮拥泵者,无不鼓噪,纷纷言道:“就是,林小三控制了粮食,必然兴风作浪,这对咱们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李多义坐在王大俊右首,眼睛瞟向王大俊,看着王大俊正准备出言,抢先拍了拍手,大声道:“林小三咄咄逼人,欲从咱们口中抢食,熟忍孰不可忍?”

    豪商们纷纷摇头,大声叫嚷道:“林小三得了势,岂有咱们的活路?说不得了,好歹得斗上一斗……”

    贾思宜夹杂在人群中,一直沉默寡言,见众人轻言开启战端,心中大不以为然,站起身来,向众人拱了拱手,道:“自古商战,无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望各位慎重!”

    贾思宜与邦泰合作密切,崇祯五年从邦泰采购三桅大帆船后,几乎霸占了扬子江上将近三成的运输市场。后来林纯鸿在广州定下海上规矩后,贾思宜看到了商机,当机立断,在长洲造船厂订购了五艘六桅大帆船,搞起了江海大联运,贾氏商业帝国上升的势头非常明显。

    豪商们试图对邦泰开战,贾思宜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一则,商战会对他的生意造成恶劣影响;二则他与邦泰联系紧密,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很有可能被双方视为叛徒,被碾压成齑粉。

    于是,当豪商们一片喊打之声时,他不得不站起来,表示反对。

    李多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啐了贾思宜一口,慨言道:“现在不是我们主动挑起纷争,而是林小三逼着咱们这么做!李仲联的例子就放在那里,只要眼睛没有瞎,都可以看见!李仲联、刘三水什么时候撩拨过林小三?”

    李多义的话激起了豪商们的同仇敌忾之心,纷纷出言指责贾思宜。

    贾思宜羞愧不已,向李多义抱了抱拳,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李多义得意地看了看王大俊,索性站起身来,大声道:“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唯有主动出击,方能争取一线生机!”

    说完,李多义的目光落在一直不说话的范成义身上。范成义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拱手道:“我们范家紧随诸位脚步,并无异议。只是有一条,此事如何着手?如何以最低的代价赢得最大的胜利?”

    此言一出,豪商们无不凝神细听。毕竟,大方向定了,具体从哪方面着手涉及到一众豪商的切身利益。

    李多义胸有成竹地说道:“自古破敌,无不以己之强,攻敌之弱!林小三看似强大,实质上有一致命的软肋,那就是票据!”

    第277章 五管齐下

    王大俊一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五味杂陈。实质上,他并不反对与林纯鸿开战,并且也准备选择票据作为着手点。哪想到,李多义抢了他的风头,让他诸多谋划、定计憋在心里说不出。

    王大俊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气,打定主意先容忍李多义,伺机在这次大规模商战中发挥自己关键性的作用,顺便将李多义挤走。想到此处,他反而神定气闲起来,毕竟,他有李多义无法比拟的优势,他与东林党、复社联系紧密,像这样大规模的商战,哪能离得开东林党和复社的协助?

    王大俊看着纷扰的会场,忽然觉得有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当初,粮商们也信心十足,畅言如何凭借终端市场击垮邦泰,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最终成了惨痛的回忆。这次,林纯鸿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些奇思妙计,将所有江南豪商一网打尽?

    想到江南豪商,王大俊又情不自禁地看向了范成义,范成义的身份如此奇特,让他不得不多看一眼。

    范成义正在慷慨陈词:“据我家主人估计,林小三发行票据以来,硬生生地从诸位手中收刮的白银不下一亿俩!至于他手头有没有足够的本金,谁见过来着?”

    范成义义愤填膺:“诸位再想想,这些年来,经营票据的人也不少,为何个个损失惨重?我家主人在山西也办过票据,结果不出半年,假票据就如雨后的春笋一般冒出来,票据再也办不下去。我家主人令人一查,幕后的操纵者不是别人,就是邦泰的钱庄!”

    “林小三丧尽天良,天理难容,诸位再不反击,必定被他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

    豪商们被范成义所感染,群情激奋,发誓要掀起一股挤兑潮,将邦泰的票据一举击垮,纷纷慷慨陈辞,迅速形成了方案,由李多义记录在案。

    李多义拿着方案,笑眯眯地对王大俊说道:“方略在此,会长有何不同意见?”

    王大俊看着得意非凡的李多义,微微笑道:“这下算是掐准了林小三的咽喉,在商言商,并无不妥。只是,林小三树大根深,手头拥众三百多万,更是有几万精锐战兵,要是他弄出别的手段,如何是好?”

    包括李多义在内,一众豪商无不变色。对啊,林纯鸿要是不守规矩,将战火蔓延至商战之外,这该如何应对?

    王大俊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大声道:“诸位!可曾记得牧斋先生上过的一篇奏章?奏章建言朝廷禁止票据流通!我看……”

    王大俊说到此处,故意停顿片刻,只把豪商们的心里挠得痒痒的。

    “我看不如与东林诸公联动,共同应对此战。一旦朝廷禁止票据流通,咱们就算不战而胜!”

    “朝廷……这个……咱们如何能让朝廷禁止票据流通?”豪商们不无疑虑,质疑道。

    王大俊笑道:“李兄抵达扬州后,我的任务轻松了不少,正适合再去常熟走一趟,这事好歹要落在东林诸公身上!”

    顿了顿,王大俊迟疑道:“只是……这银子问题……”

    一豪商马上接口道:“会长放心,些许小钱,我们还是拿得出的,我先出五百两……”

    豪商们无不把希望寄托在王大俊身上,纷纷慷慨献银。

    李多义看着瞬间急转直下的局势,脸色阴沉似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王大俊此时却不肯放过他,拱手问道:“李兄出多少?”

    李多义不耐烦地回道:“我出两千两!”

    王大俊竖起大拇指,赞道:“李兄高义,小弟佩服!小弟这段时间前往常熟,扬州一众事务,还请李兄多担当点……”

    李多义恨不得一脚踢翻王大俊,憋了良久,方才生硬地回道:“王兄放心!”

    ……

    粮食大战中,东林诸老竭尽全力维护自己的根基,结果反被林纯鸿利用,将粮商们一网打尽,彻底控制了江南粮食市场。这让钱谦益、瞿式耜羞愧不已,日日痛骂林纯鸿,寻思报复之策。

    正在此时,王大俊再次来到了常熟,拿出了四万两白银的政治献金,还建议东林诸公牵头,共同狙击邦泰商号的票据。

    瞿式耜与钱谦益略一商议,一致认为,朝廷禁止票据流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瞿式耜愤愤道:“温育仁年前大摇大摆地跑到了荆州,不问可知,双方勾结无疑!两大狗贼同流合污,为祸不小,温体仁势必使尽浑身解数,阻止此策!”

    钱谦益皱眉道:“年初以来,林小三不遗余力,拼死抹黑咱东林一系。为师觉得,所谓的粮食大战,压根就是冲着咱们来的。要是这次在票据之争上,咱们再不有所作为,人心就散了啊!人心一散,我等还能有什么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