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的永远得不到,就算得到的也会再一次失去。

    平庸的人生大概就是如此,上帝设定了一个期限,六十年七十年或者八十年,以一无所有为结局,以浪费时间为目的,求而不得才是宿命。

    ……】

    叶嘉像是疯了一般,在无限循环的读诗声里,用力地敲击着键盘,仿佛要把胸中积压了许久的疯狂都一股脑地宣泄在面前这个空白的页面上。他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嘶吼,在他的胸腔里回旋着,就要破壳而出那般。

    ——这次一定要,一定要,写下去。

    孤独似乎无处不在,强大到甚至连爱这样崇高的词汇也无法将其消解,但好在,爱可以让孤独更丰盈。爱情,热爱,爱好……每一种爱都可以。

    去爱吧,去浪费时间吧,不顾一切地,就像十四岁时的你那样。

    敲完最后一个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欲晓万物初醒,噼噼啪啪的键盘声终于停止了,房间里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叶嘉睡着了,带着耳机,趴在电脑前,就这样轻松地入睡了。

    透着微微光亮的电脑桌面上,光标不断地闪动,故事的结局就在那里:

    【活着是什么,活着就是每一刻都能感觉到清晰的死意。

    比起死,我或许更想去爱。】

    第70章

    为了帮着程君准备演出,许瑞白已经很久都没出去画画了,所以演出完的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拎着画板和颜料盒跑到广场上去了。他现在的生意已经算是比较稳定了,也多少攒了些钱,按道理是可以租一个相对好一点的住处的,但是许瑞白暂时好像并没有要离开从前慢的意思。

    在画完了第一张风景画之后,许瑞白收到了叶嘉发来的一条消息和一个文档。

    “我也准备去投稿了,这是昨晚写的,你帮我看看?”叶嘉说。

    叶嘉跨出这一步,许瑞白并不惊讶,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他反倒不着急看叶嘉写了什么了,因为无论这个文档里写了什么,都代表着叶嘉已经找到了方向。

    许瑞白把画好的画用夹子夹在身后的架子上,又换了一张干净的画纸,才笑着打开了叶嘉发来的文档。

    他的脸色却在看到整个文档的第一句便沉了下来。

    在这之前,许瑞白并不知道叶嘉的状况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他只是在那个雨天的便利店门口,隐约得知了叶嘉应该是出了一些问题,但他没有想到会到这么糟糕的地步。这带着强烈死意的文字,每多看一个字都会让许瑞白的自责加深一分。

    可这所有的自责却又在看完整篇文章后变得无足轻重了,他看到叶嘉向死而生的勇气,也知道叶嘉已经逃出了关于他的桎梏。

    叶嘉在livehouse里原谅了他,又在文字里原谅了自己。

    许瑞白写了很多话,夸奖的,鼓励的,却都没发出去,他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于是最后干巴巴地问道:“准备投哪个杂志社?”

    “雲海吧,感觉有时光滤镜,是小时候最想投稿的杂志社。”叶嘉说道。

    许瑞白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刊物的名字,还有些记忆,应该是个文学类的杂志。之前他有和对方合作过一个封设,没有记错的话,对接编辑的号码现在应该还存在自己的手机里。

    许瑞白忙翻开自己的通讯录,果不其然,“雲海编辑”这四个字就静静的躺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性地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您好。】

    “而且他们应该是有一个线上投票活动,每期的第一名综合人气和专家评选好像有机会成为签约作家的。”叶嘉说。

    “哇,那大大你是打算成为专职作家了吗?”许瑞白问道。

    “说完全不想那肯定是假的,就是想先试试手吧。”叶嘉又补充道,“但是无论如何都会继续写下去的。”

    许瑞白鼓励道:“大大你太勇敢了,加油。我永远是你的粉丝。”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跨出这一步。你也加油,我也是你的粉丝。”

    看着叶嘉发来的wink表情包,许瑞白感觉到叶嘉心情应该不错。

    他笑着回复道:“好,我们一起努力。”

    “有一件事,可能要请你帮忙一下。”叶嘉好像有些为难。

    “什么?”

    “如果方便的话……能再录几首诗给我吗?”

    没等许瑞白回复,叶嘉忙解释道:“不要误会,不会拿去商用的。我的睡眠不太好,昨天睡前听了一下你的录音,发现好像会睡得比较快。”

    叶嘉其实也犹豫了很久,毕竟‘听着你的声音入睡’这样的话,听起来实在是太暧昧了。

    “你好,我要画一幅画像。”许瑞白的画摊子迎来了今天第二个顾客。

    许瑞白循着声音抬起头,却在下一秒把画笔扔回盒子,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完毕:“不画了。”

    顾客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广场,一头雾水:“这么早就收摊了?”

    “对,家里有事儿,抱歉了。”说完,许瑞白头也不回的把画板往肩膀上用力一垮,往从前慢跑去。

    ——如果可以再为叶嘉做一些什么的话。

    ——什么都可以。

    许瑞白气喘吁吁的冲进了从前慢,精疲力尽的撑在柜台上大喘气,程君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蹭”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许瑞白气还没顺好,就急着开口道:“君姐,能再用一下你的录音室吗?”

    程君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又要读诗?”

    许瑞白点了点头。

    程君的眼神突然狡黠了起来,搂着许瑞白的肩膀,语气有些为难:“小白啊,其实录音室呢,也是很贵的,人家小黄毛也不是免费劳动力,人家也要糊口的。”

    “我可以付钱。”许瑞白说道。

    程君一脸你在侮辱我的表情:“啧,你看我像是比你穷的样子吗?”

    “……”

    “这样,你来我们乐队,就帮我们弹几场演出,怎么样?”程君挑了挑眉,有时候连许瑞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omega,一个女性omega为什么总是喜欢做出这样油油的表情的。

    “……”

    “我们帮你追对象,你来帮我们弹键盘。很公平嘛,你说对不对。”

    “……”

    于是当天晚上,叶嘉就收到了来自cx330发来的邮件,一个压缩包,整整齐齐地放着十个录音。

    雲海的投稿一向是要一个月左右才会收到刊登通知,等待的日子比跨出第一步更加艰难,如果说投稿是一个一瞬间热情到达极致的举动,那么等待结果的日子就是不断消耗这份热情的过程。

    说着无论如何也会写下去的话,却还是会工作的间隙,时不时地打开邮箱,虽然总是期望而至,失望而返。

    但希望被肯定大概是每个创作者最原始的感情。

    在难熬的日子里,叶嘉也没有停下来写作,他每天都会强迫自己写一些什么发给cx330,以保证自己不会手生。而cx330就像是可以掌握叶嘉的每一个情绪,总是十分配合的用夸张又不会显得虚伪的语气,恰到好处地逗他开心,转移着他的注意力。

    他们聊叶嘉想写的故事,聊cx330想画的漫画,也会聊一些生活里发生的细节,偶尔也会调侃对方。与其说cx330是叶嘉的粉丝,不如说两人更像是未曾谋面的朋友,他们志趣相投,性格相契,没有了琐碎的日常,他们反倒变得更加纯粹。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因为文字而结交到有趣的朋友这件事似乎比文字本身更加有意义了。

    许瑞白一开始只是为了让叶嘉不察觉出异样才想出用左手画画的方法,但是画久了许瑞白竟然发现这也不失为一个开拓想象力的好方法。他用右手画画已经形成了一种自己的风格,就像是乐队里提前做好的一个program,他下笔时就已经知道成型是什么样子了。

    但程式永远都不可能有现场的效果来得强烈。

    许瑞白回归了初心,就像是重新回到了最开始学画画的那时候。因为弹钢琴的缘故,他的左手本身就比普通人更加灵活一些,他从排线开始,到现在慢慢可以画一些苹果,石膏像。

    房子文端着咖啡杯走到许瑞白的边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小白,你现在左手也画得不错嘛。”

    虽然所有的线条都像是初学者一般,但好在美术素养还在,他有意识地弱化线条,用色彩填补。技法还算不上十分地成熟,但也已经是可以入眼的程度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摇滚乐队的影响,还是他本来的性格里就存在着这样的因子,他的画色彩绚丽却总充斥着一些颓废感,像是烟尘混合迷幻灯光的地下演出,荒谬又带着诗性。

    “走啦。”程君从后面用力地拍了拍许瑞白的肩膀说道。

    房子文皱了皱眉:“又去排练?你们最近怎么这么积极啊。”

    “小白现在上道了,大家也都想多练练。”程君抱了抱房子文,惹得对方羞涩得微红了脸,程君却不以为意,甚至得寸进尺地亲了亲她的发梢才说道,“走啦。”

    “走吧。”许瑞白画完最后一笔,站了起来。

    还没到半个小时,程君就领着许瑞白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贝斯手和鼓手。

    房子文疑惑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瑞白把手里一大摞杂志放到了吧台上,看上去有些亢奋。

    “子文姐。”鼓手是个满脸络腮胡的beta,一米九,一般alpha镇不住他,他手里也抱着一大摞杂志。

    “姐,我们来了。”贝斯手也跟了进来,怀里依旧是同样的一大摞。

    房子文眼神惊恐:“你们这是干嘛?怎么搬这么多书进来?要开书摊吗?”

    程君两手空空,扬了扬下巴说道:“小白买的。”

    “?”

    “那门口报刊亭都给他买空了。”贝斯手揉了揉勒出红痕的手掌,骂骂咧咧,“老子的手很贵的!”

    “怎么回事啊?”房子文问道。

    “不知道啊,排练得好好的,小白收到一条消息,突然就出去买杂志了啊,我还想问怎么回事呢。”鼓手也一脸茫然。

    贝斯手贴着房子文耳边告状道:“姐,小白这次真的是一掷千金了呢!这三摞花了整两千呢!”

    许瑞白瞥了他一眼,没有解释的意思,拍了拍手边的那一摞杂志说道:“子文姐,这一摞放在你这里,有顾客来你就送他一本,然后让他帮忙在后面扫一下这个二维码,让他投这一篇《自白》一票,好吗?”

    此刻的许瑞白简直就像刚刚在爱河徜徉完爬上了岸,浑身上下都闪着把爱播撒人间的光芒,扎眼的房子文都不忍心拒绝。

    程君寻着目录找到了那篇叫做《自白》的文章,把作者名读了出来:“阿茶?”

    贝斯手也凑过去看:“你对象啊?”

    许瑞白以不变应万变,沉默地掏出了手机。

    不过大家已经看透了一切,贝斯搂了搂他的脖子说道:“你小子可以啊,那天你在现场solo,还临时要改歌的时候,我就知道!”

    “不是我对象。”许瑞白早就已经习惯贝斯手这喜欢肢体接触这个毛病了,轻松挣开了他的手臂,平静的说道。

    “不是对象啊?”贝斯手挠了挠头,接触到程君肯定的眼神后,猛地反应过来,“啊,你暗恋人家?你要追人家!”

    许瑞白由着他们瞎闹,也不说话。他盘了两下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了“雲海编辑”的号码。

    【你好。】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白色的页面上,看起来惨兮兮的。其实想想也是,谁会在意,不属于许家的许瑞白,不是西南风的许瑞白以及一无所有的许瑞白。

    许瑞白笑了笑,手指移到了删除键上。

    【确认删除该联系人信息】

    点了确认后,好像还嫌不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