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棺材里坐直了的方七佛,脸色竟然慢慢红润起来,伸出满是石灰粉的手,在那汉子的额头上敲了敲。

    “庞万春,还不快点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听到军师那熟悉的声音,小养由基庞万春整个人都惊呆了,忍着内心的恐惧便去抓住了方七佛的手。

    “是暖的,是暖的,军师没死,没死。”他极力压抑着声音,热泪滚滚落下,却不敢再耽搁,连忙将方七佛给抱了出来,小心背在后面,用腰带扎进了,而后溜出义庄,找准了方向,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的身后,燃烧着的灯笼燎着了几条裹尸布,那裹尸布烧将起来,便将义庄给引燃了,大火和烟雾很快就弥散开来,待得惊魂甫定的陈老倌儿等人返身回来,早已大火冲天,没得救了。

    “这……”陈有仁毕竟是老人了,嘴上四处放炮骗些酒喝是没有问题的,可并不代表他的脑子跟黄酒那般浑。

    若说方七佛死而复生,他是万万不信的,唯一的可能便是,方七佛根本就没有死。

    这些后生早已被方七佛诈尸的事情吓得魂不附体,上头追究下来,这些新兵蛋子少不得咋咋呼呼,到时候上锋又岂会相信。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方七佛”在义庄大火之中烧为灰烬。

    所以当诸多后生回过神来,纷纷要救火之时,陈有仁便挡住了他们,长叹着说道:“没用了……救不了的……烧个干净吧……反正迟早是要烧掉的……”

    话虽这般说,关所的诸多弟兄还是倾巢而出,运来水龙,待得大火扑灭,早已一片狼藉,空气之中满是烤肉味。

    为了保存尸首,那义庄之中自是异常干燥,又堆放有石灰之类的东西,若非推倒了周遭的房舍,火势说不得要四处蔓延开来。

    扑灭了大火之后,诸人才晓得后怕,那里头可是存放着方七佛的尸首的,如今一把火烧没了,奏报上朝廷,难免惹人闲话,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杀死方七佛这等样泼天大的功劳到底是领得有些心虚了。

    诸位弟兄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饶是老辣如陈有仁,都有了畏罪潜逃的心思,否则谁敢,谁又能承受上头那些大将军们的怒火。

    这厢一筹莫展之时,关所那边又有人来报,说是前线的快马八百里加急,送来了最新的军令,童宣帅的大军成功突破乌龙岭,杀敌近五万,人头京观堆得漫山遍野,贼军见势不妙,四处逃窜,方腊三十万农民军便只剩下不到二十万,已经缩回睦州去了。

    那传令的骑士带了三匹马,日夜马不停蹄,三匹马都跑死了,抵达昱岭关之时,两股的茧子都磨破了,鲜血不断从大腿根汩汩涌出来。

    方腊缩回睦州,虽然还有大十几万的农民军,但士气早已荡然无存,童宣帅乘胜追击,必将拿下睦州,命令刘延庆的骑兵过昱岭关,绕过歙州,直扑青溪。

    只要端掉青溪,待童贯打下睦州,方腊就只剩下帮源峒这一条路可以走。

    小小的帮源峒根本无法容纳十几万大军,又是死路一条,到时候哪怕围困,都能够困死这十几万人马。

    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陈有仁正愁没机会离开昱岭关,带着那传令兵,便往密道口方向,朝刘延庆的部队追了过去。

    第260章 密道受阻

    地下密道,古来有之,洞穴之于人类,有着莫名的情节,这是一种最原始的羁绊,既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又有着神秘的归属感,以致于后世还有专门研究此道,谓之洞穴文化。

    大光明顶搁船尖乃摩尼教总坛所在地,直至苏牧所处之后世,大光明顶更是成为了世界上唯一幸存下来的摩尼教总坛。

    这条密道虽然年代久远,但修建之初似乎就考虑到了军事层面,密道高而宽,用条石和拱门支撑着,又防水防震,里面干燥阴凉,通风也做得很好。

    有着苏牧的引领,刘延庆的骑兵们小心翼翼进入了密道,好在已经蒙住了马眼,战马又训练有素,这才不至于发生骚乱和暴动。

    可即将临近出口之时,在前面带路的苏牧却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他很早开始便与摩尼教打交道,将全副身家拿出来资助摩尼教余党逃亡,未尝没有其中的感情因素。

    当初他一路逃出来,正是通过这条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杭州,得以避开石宝和乔道清的追杀。

    虽然他不甚了解厉天闰和郑魔王的为人,但却对密道了如指掌,甚至通过密道之中残留的迹象,他都能够推断出来,厉天闰和郑魔王只带走了三百左右的士卒和少量的马匹。

    为了迷惑侵入者,密道之中设置了许多分岔路,那些岔道之中布满了各种机关陷阱,一旦误入,必定是有死无生。

    好在苏牧对密道算是轻车熟路,可眼看着就要抵达出口,苏牧却停了下来。

    因为他感受到了极为浓烈的危机,空气之中仿佛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向他示警,仿佛这是密道对他的呢喃轻语,提醒他快点远离危险一般。

    可当他停下来,示意后面的人全部安静下来之时,他侧耳倾听,终于醒悟过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如纸。

    “全都注意,安抚好战马,有盾给我顶到前面来。”苏牧一声急促的暴喝,在密道之中嗡嗡回响,密道顶端的灰尘被震得簌簌下落。

    许是生怕惊扰了密道之中的英灵,又或许因为大声喧哗会引发共鸣,导致密道坍塌,所以进入密道之前,苏牧便郑重地提醒,若不想成为害群之马,就不要高声喧哗。

    而这一路走来,每每遇到岔道,他也都是轻声嘱托,让人一一传递到后方,从未有大声说过话。

    可这一次,他近乎咆哮一般下令,所有人便都警觉了起来,一面取出盐巴来安抚战马,前半段队伍里,那些配备了盾牌的,全部都穿梭而来,第一时间来到了苏牧的身边。

    “快组成盾墙。”

    虽然不明白苏牧的意图,但这些军士还是架起长短盾牌,后面的便用肩头顶着,一层又一层组起了盾墙来。

    刘延庆对苏牧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但他有心要追赶厉天闰的残兵,可谓分秒必争,先前在几个岔道前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

    眼下见得苏牧如此谨小慎微,他心里有开始冷嘲热讽,这苏牧毕竟不如他们这些曾经出生入死的西军厮杀汉子们啊……

    若苏牧能够看穿刘延庆的心思,非气得跳脚不可,这刘延庆分明就是西军的叛徒,但吹起牛皮来却又每每以西军出身为荣为傲,这脸皮简直比密道的墙还要厚。

    只是眼下不是分心的时候,这厢盾墙刚刚立起,密道之中便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仿佛地下万千英灵和冤魂被惊醒了一般。

    整个密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拱顶的尘土砂石开始簌簌下落,诸多士卒是吓得心惊胆战。

    这密道可不比地面上,一旦坍塌下来,他们这二千多骑兵,连人带马都得被活埋啊。

    刘延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双脚打抖地缩在马腹之下,心里却已经将苏牧骂了千万遍。

    他曾是西军之中的骁勇名将,也曾经千军万马之中冲锋陷阵,可年纪越大,胆子却越小。

    跟了童贯之后,虽然一路没有太多战役,平叛一开始用的都是梁山军,纵使他的马军有用武之地,他这个主将也已经不需要亲身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