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裴哥吧。”江算抻着脖子往街对面看,小超市门口的人行道上聚集了大概三十来人,他用手拍拍身边的俞定“是不是啊?你个不近视的看看。”

    俞定出乎意料地没有咋咋呼呼凑热闹,反而脸色阴沉的没理江算,去扯还在眯着眼睛张望的何野“走吧,跟我们没关系。”

    何野正好跟人群里一个高个儿对上眼,他收回目光,点点头,踩起踏板去叙旧。

    到店的时候只有王轩在,几人把包放下,何野问“吴叔呢?”这货一开始是为了修车,后来看中了店里的摩托车就死皮赖脸要买,可吴叔每次都糊弄着不卖,你问为什么不卖吧,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实在没办法就说是镇店之宝。王轩哪信这个啊,他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三天两头往叙旧跑,一来二去也混了个脸熟

    王轩翻着本摩托车杂志头也不抬“小悦酒喝多了肠胃炎犯了,吴叔在医院陪床呢,你们不都上课呢嘛就喊我帮他看店。”

    吴叔这心也够大的。何野悄悄腹诽着,俞定就说了出来,王轩笑骂“小兔崽子放尊重点啊,好歹比你们大了小半轮,哥嘛不叫,没大没小。”

    俞定翻翻眼睛才不理会,王轩家里也是做酒店的,跟他们家算是同行,再加上他爱玩认识的人多,多多少少摸了摸王轩的底儿,这人不干不净但绝犯不上跟他们学生找事,所以也没必要怕他。俞定坐下来把茶几上摊成一堆的扑克牌重新摞好,看那牌面是张子樾裴梧他们玩儿的,就他俩爱玩这个打法,走得太急,都来不及收拾。

    他把扑克牌装回纸盒里,当没看见,掏出手机往沙发一靠,嬉皮笑脸地说“野哥来两把?”

    何野盯着他,没有立刻回道,一瞬后才说,好。

    那一瞬间俞定被他眼神盯得毛骨悚然,稳了稳心神,,再低头那边何野已经上线了开了房间在等他。

    一直到晚饭过后人都没回来,深夜十二点,何野关灯锁门,俞定在门口坐在自行车上等他,王轩待了一会儿就接电话走了,江算家有门禁也被迫早早回去。

    俞定看他做完这一切,把手机收起来,何野要回学校的公租房,俞定要回家,两人不是一个方向,只能在叙旧所在的街道同行一段。

    何野没骑车,关好店门才发现车钥匙给落里面了,他也不想再开门进去拿,反正这儿离学校也不远干脆就当散步。他慢慢走在夜色里,俞定跟在他身边,这是条商业街,到这个点也大多还没打烊,不过鲜少客人,都是在店里忙碌着打扫卫生。

    俞定嘴闲不住,他又爱玩,江城哪都熟,路过一个店面就跟何野嘴两句,“哎这家羊肉好吃,他们家的肉都是最新鲜的,我上次去吃老板娘还送了两瓶啤酒,野哥下次咱们一块儿去吃呗,喊上算儿,吴叔他们。”

    何野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俞定不甚在意继续唠唠叨叨,又走了一段路。何野突然喊他,“定定。”

    第35章 交点

    俞定停住,脚撑着地,坐在车上看着路灯下的何野,何野经常会这么喊他,江算也会。都是因为打趣欢闹,俞定不像其他青春期的男孩一样排斥这个称呼,觉得娘觉得弱,相反他还挺喜欢的,因为他觉得这是他们三人亲近的表现,就像他会喊算儿,野哥。但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刻意制造的严肃氛围下喊出这么亲昵地称呼,他是故意用两人的关系在提醒他。

    “你现在在想什么?”

    俞定看着何野,他的问题很巧妙,他没有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把题型从选择转变成填空,给了他选择,要不要回答的选择。

    俞定想了想,决定好答案,“我在想你们俩的事。”

    何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了当的告诉自己,他没接话,等着俞定说下去。两人继续走,风清月明,俞定跟他讲裴梧,讲裴沂,讲裴家。

    等到了街道路口,何野得出了俞定的意思,裴梧危险,生人勿近。何野发现自己小瞧了俞定,他这底儿摸得够清,以他自己的本事怎么去翻几年前的陈年旧账,想是借了父母辈的光。

    何野有点感动,俞定平常做事没个正行,其实心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细的,他突然明白三好学生江算为什么就爱跟他成了青梅竹马。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何野神态自若,看了看分叉的两条马路,“拜拜,明儿见,记得给我带早饭啊定哥,您吃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

    话题一下跑了十万八千里,俞定楞了,脑子没反应过来嘴先骂上了“拉倒吧你还不挑?”两人四目相对大笑起来,俞定转身骑着车走了,留给何野一个挥手的背影,大喊道“拜拜,明儿见!”隐匿在夜色里。

    人的一生少死别多分离,很多分离并不是在机场车站正式拥抱告别,而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人就走丢了,可现在这句“明儿见”给分离加上了限定的时长,达成了一个小小约定,短暂的一夜过去我们明天还会相见。

    何野站在原地看俞定离去,却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鬼使神差的往江城二中对面走过去。下午看见的小超市一直开在学校门口,塑料广告牌已经很久了黯淡的辨不清颜色,它的主要受众群体就是学生,何野并不是不知道它的存在,只不过......何野脚踢了踢人行道上凹凸不平的地砖,这条道上的路都是这样,四分五裂、找不到一块完整的。

    斑驳的树影下,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地上的不明污迹,颜色很深红的发黑。他站起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滋味,经年累月,不知道这小超市见证了多少江湖恩怨。青春期的少年感情最纯粹,最热烈,爱恨都刻骨分明,一言不合就用拳头说话,约架多了连场所都有固定。何野深呼吸一下,脑海里闪过下午与裴梧对视的那个眼神,他不藏不躲就这么看着他,坦诚到最终还是他先回避认输。

    何野想起他站在对立的人群里,那么突兀扎眼,明明大家都身穿同样的校服,可何野就是知道,知道是他。他讨厌打架讨厌暴力,可裴梧从未遮遮掩掩,他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给他看,那些不堪与肮脏硬给他衬出了一身正气。

    五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对话的时候,裴梧吊着打着石膏绷带的左手艰难的给自己点烟,那副样子滑稽又凄惨。他一直知道裴梧,就算他在学校争当隐形人,也没办法避免那些传闻跳进耳朵,凡是江城二中的大小事往深里一扯道,总少不了裴梧,几乎是哪里打架哪就有他。裴梧会打架,长得好,成绩也不错,一直处在学校舆论的正中心。跟何野原本就不是一类人,他们之间就像年级排名,何野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在最后,裴梧得从前头找。这样的两个人却阴差阳错不仅相识成为了朋友,还搬到了一起同居,甚至......裴梧还挺喜欢他,而他们不久前才在一起。

    两条平行线不知不觉交集到一块了,有了第一个交点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有第二个、第三个......吃饭的口味,相同的朋友圈,现在他俩的生活紧紧相连,密不可分。

    也是相识相熟后何野才知道裴梧参与这些事大多是迫不得已,许多人摆不平的事惹上的麻烦就会想起来请他出面,求人办事自然会带上好处报酬,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江城二中暗地里秘而不宣的规则。而且裴梧比许多人好说话,他拿钱办事,不看人情世故,无论对方什么人,只要他收了钱就是会帮你,无论对家是谁只要看是裴梧在大多会卖他几分面子,很多事往往不需大动干戈的打一场,几根烟几句话就能过去。他名声在外,求他的人很多,本校的外校的都有,但他只帮江城二中的人,只管江城二中的事,所以才有个‘城管’的诨名。

    明明都是打架斗殴的小混混,但何野就觉得他不一样,他比起人行道上的那些人却更像矗立在一旁的参天大树,固执强硬地坚守自己的原则。何野知道他赚的钱都给了奶奶,老人家身体不好,钱是一定要存的,为了以防万一,所以裴梧才会一次次替人收拾烂摊子,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不厌其烦地参与这些他原本不屑做的事。十七岁的他,沉默的用自己的肩膀撑起支离破碎的家。

    树影摇晃掩盖住红砖上刺眼的血迹,那些少年为青春付出的代价明天不知会出现在哪个路人的鞋底。

    看着看着,何野突然很想见他,立刻马上就现在,于是他转身向学校跑去。

    第36章 命门

    何野到家的时候,裴梧已经洗好澡在厨房煮东西,听见开门声回头瞥了一眼,“回来了?”

    “嗯,”何野点点头装作看见不他手上新缠的绷带,“我先去洗澡,太热了。”

    “好。”

    他走进卫生间,洗衣机嗡嗡震动着,家里电器都是二手收来的便宜货,多少总有些小毛病。比如裴梧一定不知道最近洗衣机转着转着会自己停下,何野蹲下来隔着透明玻璃看了一眼,没几件东西,他可不记得裴同学这么勤快每天洗衣服过,他俩为了省电省水省力总是堆着三天才洗一次。何野重新设定好功能时间,打开花洒,面无表情的想,平行线交点太多的缺点就是秘密也无处可藏。

    何野走出去,裴梧正坐在小方桌前吃夜宵,一手拿着勺子一手藏在桌下。果不其然也有他一份。何野过去坐下,今天是馄饨,清汤寡水也闻着很香,裴梧帮他摆好筷子“今天我回去了一趟,奶奶亲手包得,叫我一定分给你吃,她说你太瘦了。”

    何野笑笑“帮我谢谢她,油烟机还好用吗?”淡色的汤里飘着十几个晶莹剔透的馄饨,尝了一口,皮薄肉厚,馅料肥瘦都有却丝毫不觉得油腻,想来肯定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能剁得这么细。

    “挺好的,她很高兴。”裴梧弯了弯嘴角,眉眼带笑。

    两人不再说话,裴梧口重他吃馄饨也想放辣椒,但现在一只手又不方便开罐头,眼神往那瞟了几眼犹豫不决,“啪”地一声何野已经把辣椒打开摆到他面前。

    “谢......谢。”裴梧僵硬地接过来。

    何野神态自若,几口吃完把汤也喝了个一干二净,靠在椅背上盯着裴梧“待会儿我洗碗。”

    “吃完我帮你把绷带重新绑一下,你绑得太丑了。”

    “......好。”

    空气静谧地像要凝固,何野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裴梧原本的绷带拆开,他绑得很厚很紧,拆到里面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有发作,这人这么多年来没给发炎感染而死还真是命大。小臂上有一道狰狞的口子,触目惊心,肉都翻了出来,一看就是被利器所划,但好在伤口不深。何野冷着脸给他重新消毒上药包扎好,“你最好祈祷不要留疤。”刚想再讽刺一句留了也无所谓反正是你男人的勋章,一抬眼裴梧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地,像做错事讨好主人的大狗。

    何野懒得理他,把医药箱啪地合上,口气硬邦邦地指挥道“放回房间去。”

    何野憋着气,但他没法说,他也不想指手画脚地去管束裴梧的生活,去训诫他怎么做才是对的,这是袁香琴最喜欢做的事,也是他最讨厌的事,他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大人。

    不知何时腰间悄无声息多了双手,何野停住刷碗的动作一动不动,人正靠在他的肩头,柔软的长发刺得脖颈酥酥麻麻,温热的鼻息流连在裸露的肌肤上,何野浑身僵硬,裴梧正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背,用他们曾经最亲近的方式对他示好。

    “小悦姐失恋这段时间心情不好,老泡酒吧,要不是张子樾跟着就出事了,”

    “樟子跟人对上我没法不帮,”

    “一开始就说好不动刀的,没想到被阴了,就划了一下,就擦了一条”

    “别气了,好不好?”

    这股无名火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何野叹气,俗话说打蛇捏三寸,他这是把着他的命门啊。

    第37章 情侣小日常

    凌晨三点,何野严重失眠,他轻手轻脚翻了个身,只看到人宽厚的脊背。夏夜燥热,两人不仅午睡在客厅,晚上也在这打地铺,客厅小放不下两床竹席就干脆没羞没躁挤作一床。何野望着天花板放空,白色的墙漆大片剥落还隐隐泛黄发黑,是常年漏水导致的,不出意外,他们还会在这间两室一厅60平米的小房子再待上一个春去秋来,潮湿难捱的霉菌味伴随了他们一整个高中时代。

    何野想起裴梧第一次亲他时一下被撩得红了耳朵,但反复回想观摩地多了他也可以装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但那天的烟味却好像从未散去,从舌尖萦绕到心头磨得他心痒难耐。他们俩确定关系也有一段时间了,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最多最多拉拉小手,这恋爱谈得比谈恋爱前还礼貌。他们同居同食同寝,勉勉强强也算在双方家长不知情的情况下见过对方家长,这要搁在百八十年前不结婚很难收场啊。何野漫无边际胡思乱想,按原来的规矩也就差个相拜于高堂。

    空调的换气声很大,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裴梧冗长沉稳的呼吸声,何野一瞬间就平静下来,他想象了下裴梧那近一米九的个头穿红嫁衣的样子,乐不可支。他独自一个人偷着乐,却不料边上的人早醒了,裴梧半眯着眼睛还困困顿顿,用一只手把人圈住在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言简意赅道“睡觉。”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何野瞧这玩意儿就铁定上辈子蛔虫转世,要不然怎么就给他一猜一个准呢?他笑眯眯用气音应了句“得嘞媳妇。”,乖乖巧巧藏进人怀里闭眼睡觉。

    何野简直无语了,他妈的他又看见裴梧在打架。

    又又又又又看见了裴梧,又又又又又在打架。

    这不原来瞧不见就碰不着,自从上回跟他四目一相对,他是但凡走出校门就能碰见裴梧在‘治安’。

    他真想问问裴梧是不是城管安插进学校的卧底,肩负着管理治安修整市容的重任。不然他要怎么解释哪有打架哪有裴梧这种神奇的现象。他还真就问过裴梧本人,彼时他俩正面对面坐在学校食堂吃早饭,周围哗啦哗啦地全是收拾餐盘的声音。

    “两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你都不觉得烦得慌吗?”何野无比诚恳的问,语气真挚“那是你家吗?要不现在开始住那儿吧,以后打起架来你也方便点。”

    一旦何野点亮嘲讽技能,噼里啪啦能拐八十个弯不重样地骂人,还附带180度白眼,诀窍是不带脏字也不能让你一下就听明白。

    但裴梧是谁,他面不改色嚼完嘴里的馄饨,说“暴雪早晚给你出个英雄,只有祖安人能玩的那种。”

    何野点点头,“嗯,就不给你玩儿。”

    “消停会儿吧你。”裴梧大手罩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赶紧吃完陪我去篮球场。”

    “你刚吃完饭的手就往我头发上摸!”何野暴起,这绝对是蓄意打击报复,他故意瞥一眼裴梧缠着绷带的手话里带刺“您都这样了不也没消停呢嘛?”

    裴梧笑着与他对视,抬了抬手问道“试试?”

    “不了!”何野果断拒绝收拾餐盘迅速开溜,上次跟他‘试’完惨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男人输了什么不能输了掰手腕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肝画,存稿都发完了,感谢观看

    第38章 学妹

    七月中旬,适逢中考。江城二中作为其中一个考场必须要腾出场地给初中生们考试,放假三天,消息一出,全校欢呼。

    “你们可是高二了啊,这三天还想着玩呢?都给我回去好好自习,作业也要按时完成!”语文老师敲敲黑板警告道,但看底下一双双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心软“行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值日生留下来打扫教室,你们都把除了用于考场外多余的桌椅搬到走廊上排好,文周你看着安排。”

    大概是受益于学校频繁的考试,不需要老师指挥,学生们自己也能迅速的清理出一个考场,等何野和俞定背着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江算已经带着人在贴座位号和姓名条。

    “可怜算儿,当个什么卫生委员,每次他都得帮忙。”俞定回头看看人忙碌的背影感慨道。

    江算一手拿着胶水另一只手冲他们挥了挥“快走。”

    “那行呗,”俞定比了个ok“我俩先走了,不等你了。”

    看到江算点头,何野才跟俞定离开。走廊本就不宽,除了本校学生今天还有初中生提前来考场踩点,再加上从教室搬出来的课桌也摆在各班门口,基本只能容纳一人通行。何野侧着身子让几个初中生先过,俞定跟在他身后干脆把包举在手上,可谓十分艰难。

    等穿过最拥挤的一段路,两人都闷了汗,俞定重新把包背好“你等裴梧吗?”

    何野停了一下,没想起来早上出门前裴梧是怎么跟他说的,于是掏出手机发消息“我问下。”对面很快回过来,何野打着字头也不抬问俞定“他已经到店里了,我直接过去找他,你去吗?”

    “走呗,我想念小悦姐做的小龙虾了。”俞定跟着何野也没少在叙旧蹭饭。

    两人说话间走到楼梯口,正好又是三四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上楼,俞定攀住其中一人肩膀调侃道“哟,你这儿干嘛呢,人中考有你什么事啊,你也中考啊?”

    那人冷不丁被人一拍正想发火,抬头一看是熟人就笑道“我这就是照顾照顾咱们未来的学妹。”

    “切,”俞定瞟了一眼那几个“学妹”都留着一样的齐耳短发,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有一个女孩子接触到他的眼神主动跟他打招呼,小声地说了句“嗨。”俞定皱着眉没理她,莫名其妙。

    女孩还是礼貌的看着他好像在等他的回答,俞定觉得浑身不舒服,于是放开朋友说,“那你接着照顾吧,我先走了。”

    “拜拜,定哥下次一起打球!”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