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钥匙是体育老师给的,后来整理完器材当然就还回去了。文周虽然当时没说,但后来何野经常跟着他去蹭镜子用,两人慢慢熟悉,知道文周是保安那里拿的,他父母都是老师,保安相信他,文周经常在周末的时候开门拿球打篮球。

    可裴梧的钥匙又是怎么来的?

    何野发现盲点,然而裴梧显然跟他在意的不是一个东西,他语气里满是后悔“当时我就该站出来认识你的,才不会被文周抢了先,还让你被文予造谣,被那些人诋毁伤害。”

    真相来的太快,何野懵了“你全知道?!”

    裴梧点点头,重新抱住他,亲亲他的头发“对不起,我第二天就被外公抓去外地上学了,我真的不知道,等我在贴吧看见那些帖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中快毕业了,真的对不起。”

    何野木然地待在裴梧怀里,脑袋一片空白。长久的沉默后,涌上来的却是想哭的冲动,心脏酸涩不堪,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在今天宣泄出来。

    何野咬紧牙关眼眶发红,伸手回抱住裴梧,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要是......要是早一点,认识你该有多好?”

    那些被人孤立排挤,被人辱骂欺凌,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独行,无数个痛苦难捱的日子里,如果有你在该有多好。

    “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差一点就熬不下去了,”何野哽咽着“但我又很高兴,我坚持下来,遇见了你。”

    “我也很高兴,”裴梧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满是心疼“因为我偷偷从外地跑回来,外公很生气放话说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就干脆搬去跟奶奶住,也方便照顾她,后来奶奶经常生病我们只好在医院附近租房子,”

    裴梧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知道的,就在你家对面。”

    何野傻傻地看着他,他和裴梧面对面住了整整两年,他们每一天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出门上学,又一起放学回家。深夜十一点,巷子里没有灯,往往何野摸着黑回家的时候裴梧也跟在他身后。他们无数次在学校擦肩,无数次视线交汇,何野以为他们是陌生人,但却因为他心血来潮的一支舞,对方就默默地把他放在心里很多年。

    而他又有多少次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着夜空发呆,可他不知道对面的窗户背后也有个人在看他。

    他以为对方的告白是一时兴起的时候,殊不知他藏在只言片语后的无限真心。

    喜欢到不敢靠近不敢触碰,喜欢到迫不及待想要拥你进怀里。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欣喜,可是我还是不敢跟你打招呼,我不是原来的裴梧了,我什么都没有。我也害怕,怕你被他们改变,不再是原来的何野。”

    “小野,你就像是一束光,照进那个昏暗阴潮的教室里,照进我心里。”

    何野无法形容心里的震惊,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裴梧一直记得他?裴梧会自卑?会因为他而退缩畏惧?明明他才是救赎他的那道光。

    “不,”何野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应该是这样的!”

    裴梧紧紧抓住他的手,“小野你听我说,那天你走出去,我怕你出事才跟出去,我才终于鼓起勇气跟你说了第一句话。”

    初见时的画面在何野脑海中闪过——

    “你......跳的挺好的。”

    “谢谢。”

    裴梧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当时想说的是特别好,但我怕吓到你。”他的耳尖泛起一层淡淡地红色,何野知道这是他害羞的表现。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在心里叹气,这得是多傻的一个人,才能因为一支舞,记他到现在。

    “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的人,我跳的也没有那么好。”何野有自知之明,想了一下他还是说“我跟师姐有很大差距,我远远跳不出她那样的情绪。”

    “不是,”裴梧慌了“我妈妈有她的好,但你们是不一样的人,你也有你的好。”他说的是真心话,裴清情感丰富爱恨都鲜明,而何野却清清冷冷含蓄内敛,裴清是故事里的人,何野是讲故事的人,各有所长。

    舞蹈没有绝对的定义,好与不好,也有无数种判断标准。

    裴梧看着他,目光坚定,掷地有声“你很好,你是飞鸟,只是现在停下来休息罢了,你一定会飞得很高很远。”

    何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原以为命运待他苛责,折断他的翅膀,但却又给他一道光,指引着他走出黑暗,给他希望,让他有了目标和动力。而现在,他的光却说自己才是那道光。

    人间本就是上帝的一场游戏,你活在当下,无法忘记过去,也无法预计未来。

    造化弄人,他原先的观念就在一句话间被彻底颠覆,他无边地黑暗被全部打破,心间有不知名的花在疯长,但这一次是为了希望与未来。

    他想好好生活,好好努力,为自己,也为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光。

    这段对话一直持续到深夜,原先的不解与不安都消散,何野突然原来他不敢奢望的幸福近在眼前,何野不是个贪心的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像裴梧一样爱他,爱他如月光。

    原来歌里唱的都是真的,真的会有人爱你,好的你坏的你,全部的你,终年累月始终如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又跌进梦里。

    第56章 忌日

    江城,一个囫囵地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家的小孩都在一块长大,一起哭喊着从娘胎里落地,一起扮演熊孩子捣乱作妖,又一起上学攀比奖状和老师的小红花。

    何野他妈袁香琴是个普普通通的母亲,跟很多人的妈妈一样,也想自己的孩子成龙成凤,也想他鹤立鸡群。

    于是跟了同事的风,把才7岁的小何野送去学舞蹈。她根本不懂舞蹈的好与坏,连舞种也没精挑细选,联系到个据说以前在大学校待过的老教授,就把何野送了去。

    傻人有傻福,那教授姓许,是真有些名头和本事,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何野这颗苗子,一心一意栽培小何野。

    从那年开始,何野就再也没有周末寒暑假,从早到晚都跟着老师练功跳舞,可他没有丝毫抱怨,乐在其中。

    长年学舞改掉了他心气浮躁的毛病,也不再含胸驼背,他不像同龄孩子一样爱玩爱闹。性格细腻安静如女孩子,成绩好,还会主动帮爸妈做家务,又生得纤瘦苗条,气质出众,一到合照就压了身边高矮胖瘦的同学们一大头。

    老师喜欢同学关系好,从小何野就是亲戚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但凡是家庭聚会,袁香琴就免不了被人一阵吹捧,夸她好福气,有何野这么乖的孩子。

    袁香琴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也乐在心里。一开始她想送何野学舞,何起群还反对,说男孩子学什么跳舞,这会儿也举双手赞同,他俩都觉得这舞学得值。要不是弟弟何平天生性格内敛,不然也摆不脱学舞的命运。

    事情发生转机是从何野初中开始,十二三岁孩子们都有了近乎成人的身高,小小的荷尔蒙也在夜以继日的奋斗在发育前线上。大家懵懵懂懂进入青春期,自尊心一路高涨,人来人往都免不了在心中悄悄比较一番,争个高下。

    而何野,他光光往人堆里一站就扎眼的紧,像颗钉子钉进许多人心底。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却有意无意地开始抱团,独独不带何野,笑他不男不女。

    这声音原本还不是很大,真正让它们爆发在何野人生掀起一场飓风海啸的源头是文周。

    文周长得好看,却不是何野那种白净秀气,而是英俊温和,再加上他成绩好,也比何野更懂得权衡人际关系,在学生群里一时风头无两,很多人都爱跟他玩,甚至以认识他为荣。

    何野就在运动会上机缘巧合与他结识,当时袁香琴怕他成绩下降,已经不让何野周末去老教授那上舞蹈课了,只允许长假时去。何野热爱舞蹈,如痴如醉,一天不跳就心痒的慌。

    器材室隐藏的大镜子让他觉得发现了个跳舞的秘密基地,有钥匙的文周也答应周末带他过来。于是两人慢慢熟识,何野跳舞的时候文周会坐在边上看,何野也经常陪文周打篮球。

    两人关系越来越好,同时何野在班里的人缘也逐渐变改善,虽然他不是很在乎有没有人理他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确实是因为文周,何野在那些背后议论他的人嘴里也没有那么不堪了。大家也都在接纳他,发现跳舞的男孩子也不是娘娘腔,照样很有魄力。

    就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他们初三了,初一来了新生,其中有个恨何野如杀父仇人的女孩子,叫文予——文周的亲妹妹。

    后来17岁的何野再回想,觉得如果兄控是病的话那文予铁定是绝症,还是晚期的那种。

    她不知怎么看到了文周给他拍的照片,一口咬定何野是个变态,说他喜欢男人,在器材室跳舞是故意脱衣服勾引她哥,就在何野想不通她一个13岁的小姑娘是怎么编排出这么恶毒的说辞时,她不仅在初一年级里大肆宣扬,还在一中贴吧里刷屏发帖。

    几乎是全校的人,都看见了她对何野的诋毁和辱骂,但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们选择了相信文予,并以此为理由开始欺负何野。

    踢出班群,在门上放水桶,桌上刻脏话,撕课本,孤立,嘲笑,辱骂,殴打,没有他们没做过的事。这些才十几岁走出去甚至要买儿童票的小孩子们,在号称教书育人的学校里,在老师面前,犯尽一切他们能肆意凌辱别人,却不会受到严苛惩罚的罪。

    他们打着孩子玩闹的名义,装成无知的傻子,疯狂地在何野身上倾泻自己最大的恶意。

    何野照单全收,他不愿服软,忍着没往家里说,觉得自己只要不搭理他们这些幼稚恶心的把戏,一切就会过去。

    可文予首战告捷,她洋洋得意变本加厉,甚至污蔑何野在器材室猥亵自己,这件事性质恶劣事关重大引起了老师的注意。老师们轮流询问何野,但文予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死死咬住何野不松口。

    器材室没有监控,也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证明。

    何野濒临崩溃,此时他的精神已经被压垮了,他狠狠掀倒文予质问她,文予却哭喊着挣扎间用打翻的玻璃杯碎片划伤何野的脸,顿时血流如注。

    当时所有人报警的报警,打120的打120,每个人都奔走忙碌,何野却突然冷静下来,他满脸是血,却不哭不闹,绷紧纤瘦的身子一言不发站在人群里,与对面教室门口的文周遥遥相对。

    在那一刻他认清了这个所谓的‘朋友’,他是没有参与那些欺凌的举动,但他明明最清楚事实真相,却冷眼旁观,当与施暴者同罪。他明明知道文予在自导自演,却装聋作哑,做一个沉默地观众,放任惨剧的上演。

    老师急忙把何野送到医院,通知何野父母,于是何野再也瞒不住,袁香琴与何起群也知道了儿子在学校的处境。

    所幸笔芯偏差,没有留下明显疤痕,也是在那一刻何野明白了有的孩子是从出生开始就带着恶意降临。

    更让何野失望的是,他最热爱的舞蹈被他的父母当成了罪魁祸首,他们没有相信自己的儿子,反而相信了学校的流言蜚语,何母更是觉得自己儿子变成这样就是因为舞蹈所害,于是将何野唯一热爱也残忍剥夺,他再也不能去上教授的课。

    当时何野因为心理压力过大,成绩一落千丈,曾经对他十分关照的语文老师非常痛惜。彻查了这件事,了解到学生间的传言,也因为何野的举动和文予两相矛盾的说法,认识到确实是文予在恶意造谣污蔑,于是在此事上做了公正处理,没有处罚何野反而批评警告了文予。

    因为事件的澄清,老师的威压,学生间的谣言和欺压有所收敛,至少表面上相安无事,因此何野难得安稳渡过了初三的最后几个月。

    当然,现在何野重新回想,那些人不敢动他,也许是因为裴梧看到那些帖子回来了,根本不是变相听话,而是迫于裴梧的威压。

    再后来他考上了江城二中,进入高中,那些人大都落榜,期间一大半都辍学没再读书了。而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也慢慢淡去,高中时已经没人再提及。何野安稳地过了两年,虽然与家里关系一度恶劣,袁香琴觉得他成绩下降是因为没心思读书,于是辞去工作专心当起了家庭主妇,指望何野有朝一日冲回好学生的行列。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何野对生活与未来一点期望都没有,他每天缩在教室角落里混吃等死。再后来他就遇见了裴梧,从家里搬了出来,短暂地逃离了原来的生活。

    那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何野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有个身影正对着镜子整理袖口,清晨的微光从白色的窗帘透进来,时间还很早。

    裴梧看见他醒来,走过去亲亲人的头发“我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儿。”

    何野摇摇头,其实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小裴同学穿正装,但是裴梧想让他睡于是何野就装做困顿的样子睡过去。

    他闭上眼睛听着脚步声从床边离开,又绕进衣帽间,来来回回,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偌大的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何野睁开眼睛,觉得像在梦里,他躺在裴梧的床上,盖着裴梧的被子,而地上依旧散落着裴梧的游戏机与杂志,周身包围的柔软像是在云端。

    何野又静静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淅淅沥沥地雨声。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拉开窗帘的一小条缝隙,这窗户的位置正对裴家后门,门前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

    这幢别墅边上种了一圈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裴梧很好找,他撑着伞站在外公外婆身边,与树影融在一起,倒真像他名字那样随了裴清的心愿。

    他舅舅裴湛淋着雨在跟一个陌生男人交涉什么,边上还围着几个人神色都很严肃,何野甚至看见了站在车队末尾的张子樾,也是一家人都在。

    雨慢慢下大,裴湛的对话也得到了结果,何野看见裴梧送外公外婆上了第一辆车,接着裴湛也坐进了主驾驶。裴梧走到副驾驶时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何野的方向,何野条件反射往窗帘边上侧了一下身子,他再看去,只能看见裴梧收伞上车的背影。

    随后车队出发,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57章 minuit

    裴梧房间里就有卫生间,何野早早洗漱完瘫在沙发里发呆,他点开微信,全是来自俞定的消息。

    九亿少女梦:野哥你哪呢?暑假作业写了没?

    俞定在破坏氛围这方面颇有天赋,一句话就给他拉回现实。

    何野给他回过去.:没啊,我在裴梧家。

    凌晨六点,俞定秒回。

    九亿少女梦:艹!你俩真见家长啊?

    何野回忆了一下昨晚那个画面,.:也不是,就陪他回来吃饭。?n?anфгaыэdjmusic

    藏了一半没敢说。

    .:你放假醒这么早?转性啊?

    九亿少女梦:那还不是书读太多,条件反射闹钟一响就起来了,完了才想起来爷在放暑假。

    九亿少女梦:野哥你也一样啊,这么早。

    九亿少女梦:下午去叙旧写作业不?

    .: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您那是冲着写作业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