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定连发几个表情包刷屏,厚着脸皮当没看见,何野只好回复他.:来呗。

    叩叩——敲门声响起,“小何同学你醒了吗?”

    何野爬起来开门,居然是邵阿姨,她笑脸盈盈地说“你起得挺早啊,小裴还让我晚点喊你呢,起来了就去吃饭吧?”

    何野昨晚就没怎么吃饭,这会儿也是真饿了于是跟着她下楼,走过一楼大厅时发现墙上挂着许多裴清的巨幅写真,他忍不住盯着看。

    邵阿姨注意到了就跟他解释“这是裴梧妈妈,你应该知道了。”

    何野点点头,裴梧和他母亲很像,五官精致立体,颇有些混血感。

    邵阿姨语气带着伤感“小裴是个可怜的孩子,那时候他才多大啊。”她转头看看身后的何野“他的房间我们都不敢动,他走时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我们都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还有那么点家的感觉。”

    人都没了哪来的家?但何野没说出来,他实在没必要破坏这一份充满善意的爱。

    两人又一路穿过庭院回到昨天何野进门的地方,人慢慢多了起来,邵阿姨说是因为准备裴清的忌日,在裴家做事的保姆全请来帮忙了,除去逢年过节一年也就这么一天能让裴家如此隆重。

    裴清是真正的大小姐做派,祭祀的点心瓜果都很讲究,一大帮人凌晨三点就起来准备,她还喜欢花,也得提前订好从外地空运过来。

    何野一个人坐在昨天进门看见的那张大圆桌上吃早饭,邵阿姨给他盛粥倒豆浆,端了一桌小菜,还贴心嘱咐想吃面包三明治就给她说她让厨房做。

    何野看着来来往往的忙碌人群,实在是说不出口,他觉得这样就挺好。他慢慢地吃,反正也没人注意他,一直吃到实在吃不下了,正好出发祭祀的车队也回来了。

    裴梧过来找他,从厨房拿了碗筷,在何野对面坐下,他已经换掉了正装,但周身还沾染着清冷水汽。两人相对无言,等裴梧吃完邵阿姨想留他,这会何野才知道这么多人忙碌是因为一会儿还有家宴款待亲戚。裴梧没答应,领着何野又从那扇朱红色的正门走了。

    那门很不起眼,两边的砖墙上都缀满爬山虎,掩映在大片绿色里,任谁也想不到里面会别有一方天地。

    两人在门口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没约到车,何野看看手机才八点多,正跟裴梧商量着要不走一段再看看,门里追出来个人,是裴湛。

    “让司机送你们吧?”

    何野看看裴梧,他点了点头同意了,于是何野就把网约车取消了。

    裴湛打电话让司机开车过来,等车的空档里他解释说“本来我想送你们过去的,但实在是腾不出空。”他今天也穿了西装,里面的衬衫解开两颗扣,裴湛跟裴清不太像,他眉眼清隽,许是更随母亲。

    身后门里透出来的灯火通明繁华喧嚣,像跟他们隔了两个世界。

    裴梧轻轻嗯了一声,没接他的话,何野也不敢说话。

    好在司机来得很快,尴尬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送他俩上车的时候,裴湛拍拍裴梧肩膀感慨道“你这几年长得快,都比我高了。”

    他这话来得突然,裴梧看他一眼,裴湛讪讪道“你奶奶当年生病不是我们不愿意出钱,你这么大了应该能懂。你妈妈是因为他们家才......当时你外公外婆都在气头上,她是你奶奶,但于我们而言,你父母离婚后就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们立场不一样。”

    裴梧目视前方面色沉静,裴湛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好似与他无关。

    等裴湛说完,却没等到任何回复,裴梧只是说“开车。”

    司机回头视线在三人之间打个转,裴湛叹气,挥挥手道“走吧。”

    司机这才启动车子离开。

    他在生气,何野看着站在叙旧门口抽烟的裴梧,两人目光对上,却还是裴梧先移开。

    他跟裴梧这一遭没白走,何野这两年的阴霾给走了个干净,可裴梧呢。

    他俩到底谁是谁的光?还是都在无边黑暗里输的一败涂地?大家都深陷泥沼自身难保。

    俞定坐在他边上敲着笔发表见解“你俩昨天铁定有事?”他鬼鬼祟祟凑到何野耳边问“你俩......那什么了?”

    何野现在也没心情搭理,他问过江算,他们开学立马考试,除去今天也就剩七天了,他得把暑假作业赶完还得复习,学渣如何野觉着自己得有八只手才能应付。

    他看一眼对面闷头刻苦的江算,一巴掌拍到俞定身上“向你青梅竹马好好学习。”

    考场情场均不得意,何野正心烦,那边他爸何起群电话又追过来,“你放暑假你都不回家啊?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爸吗?给我回家!”说完就挂,语气刻不容缓,完全不管何野答应与否。

    何野一口气憋着没处去,槽点太多他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是10天假算暑假?还是你个当爸不也才刚刚想起我这么个儿子吗?还是那个所谓的家有什么回的意义?

    他走出去想打给袁香琴说自己没假不回,接通却是他弟弟何平,何平在那头像个机器人一样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地重复袁香琴的话“老妈说叫你回来。”

    何野挂断电话,深呼吸一口,他快烦死了,裴梧看看他目露同情。

    何野自嘲的想,他俩也别光不光的吧,真就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好过。

    何野最终还是没能带裴梧回家,两人照例在巷口分开,一个回家一个回奶奶家。

    何野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又是何平来开的门,何野换鞋进去,还没走到客厅就听见他妈在骂“你钥匙呢?你家门钥匙都没了?回个家还要按门铃?”

    何野去厨房倒了杯水没去挑她话里的逻辑,钥匙就在他口袋里,他当时就是懒得翻而已。

    他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他是不知道这回的一趟是有什么意思。见儿子没顶嘴袁香琴歇火了。何平一早躲进房间去了,两厢对坐一会儿,何野冷冷地说“可以了吧?”说着就要起身走人。

    袁香琴见他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开始骂“你看看你这个死样子,你怎么跟你亲生母亲说话啊?你什么态度?”

    何野闭了闭眼睛,又坐回沙发上听着她骂,他真觉得这家挺畸形的,他突然有点想录音给何起群发过去,给他看看他回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家。

    何野是摸不准他妈脾气的,她对何野的骂远远超出了教育的意义,更多地是对自己情绪的发泄。她不满何野的发型穿衣吃饭成绩态度,不满何野在亲朋好友口中从众人称赞的好孩子变成坏孩子,不满因为何野辞去的公务员工作,不满他对这个家的厌恶与反感。

    这场单方面输出一直持续到深夜,何野看着墙上的挂钟转过12。

    嘿,十八岁生日快乐。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何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在他妈愤然的目光里自顾自穿鞋离开,全程一言不发。

    何野走到巷口,舒出一口气,他看看悬在空中的月亮,心里有一点那么不符年纪的悲凉。

    他没发消息给裴梧问他要不要回去公租房,大半夜地也打不到车,何野一个人默默的走回去,他倒不觉得累,还挺享受眼下这片刻的宁静。

    江城小,这会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打眼一看都只有个何野孤零零走在路上。

    夜风挺凉,吹得他有点冷。

    他越想越讽刺,比起那个家他更宁愿待在街上。

    他妈是为了他好吗?也许是吧,但也以这个名号做了太多伤害他的事。

    每个人的心都是肉长得,以爱之名行不爱之事,何野承担不起,谁爱要谁要吧。

    他发着呆脚下不停,竟也就走到了学校附近。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跳出一大串消息,震得何野手机嗡嗡响,何野忍不住停下来看。

    九亿少女梦:生日快乐啊野哥!!

    不考上大学誓不改名:野哥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

    这是江算。

    甚至还有樟子和小悦,都给何野发来了生日祝福。

    何野翻到最上面一条,全部来自一个人。

    minuit:我等你一起回家。

    minuit:怎么样了?

    minuit:生气别憋着,想哭也没什么,我不笑你。

    minuit:12点啦,你自己还记得吗?

    minuit:生日快乐,小野。我很开心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我认识了你。

    何野抬头看看月亮,月亮不亮,不亮也亮,亮也不亮,它都始终在那里。

    他吸吸鼻子给人打电话,几乎是秒接“喂?小野?”

    “你在哪?”何野声音带着哽咽。

    “你在哪我去找你吧?”

    何野听见一阵起身的嘈杂声,“不用,你待着吧我去找你。”他拔腿朝路口奔去,往左是学校往右是叙旧。

    “我在......”就在何野还没想好的时候,声音已经透过电流传到了他面前。

    何野看着马路对面的人征楞着,两人都没想起来挂断电话。

    他们对视着,彼此都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但何野看着看着就想笑,笑得满眼是泪。

    寂静深夜,空旷街道,唯有风月知晓少年的心事。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裴梧朝他一步步走过来,轻轻拥他入怀,温柔地献上最诚挚的祝福与爱“十八岁生日快乐,成年快乐。”

    何野回抱住他,竭力克制才没有失态,他不想再说谢谢,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他们在这无边黑暗里紧紧抓住彼此。

    第58章 仙女棒

    两人顺着街道走,路过叙旧时,透过玻璃窗看见那辆帅气的摩托车,崭新蹭亮,月光照在黑色的漆面上反射出几道光圈。

    “这是我妈妈送我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裴梧说,他的眼神很温柔“那个时候我很沉迷摩托车,觉得很帅。”

    何野想起他的房间,那里有满满两柜的摩托车模型,地毯上到处散落着摩托车杂志。

    “她根本没想过我那个时候才14岁,怎么骑得了,她只是迫切地想爱我,费了好大功夫托朋友从国外买回来想在我生日时送给我。”

    何野没猜错的话,那个朋友应该就是吴叔了。

    “但是我们谁都没想到......”裴梧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后来的故事何野都知道了。

    裴清自杀去世,而这件礼物也永远等不来真正的主人。

    “后来高一的时候奶奶生了大病,裴家不愿帮忙,我一个学生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是吴叔听说后主动把这辆车的钱退给我,我才有钱交医药费。”

    难怪王轩几次要买走这车,都被吴叔阻拦。

    裴梧看着那辆车,“我本来是不愿意收的,我宁愿以我的名义再去求一求裴家,就当跟他们借的都好。可是,吴叔跟我说,我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她虽然痛恨那个背叛她的男人,却从不曾将这恨意涉及无辜。”

    “他说,那是上一辈人的事,他不愿看我去承担,而我只用按照我的想法去做就好。”

    何野心情复杂,父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最难办的就是孩子,这些年裴梧在两头拉扯,何野无法想象他一个人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何野握紧他的手,都过去了,那个房间永远停留在裴梧14岁的时候,可那是不对的,没有人会17岁还喜欢14岁时的游戏,也没有人17岁能穿下14岁时买的鞋。14岁整日耽溺于玩乐的他是他,17岁暴风成长扛起一个家的他也是他。

    因为他从军校偷跑回家的人是裴梧,现在照进他的黑暗成为他的光亮的人是裴梧,每一个他都是他,而何野虽然抓不住已然消逝的过去,但却可以好好珍惜每一个当下和未来。

    裴梧眨眨眼睛,想要打消这沉重地氛围,笑着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何野看着他,心想我已经得到了,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你跟我来。”

    “好。”

    两人绕了几条街才找到一家还营业的小超市。

    何野看见有人在,想把手抽回来,但没成功,裴梧面色平静地推开门,何野跟在他身后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