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星一脸冰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不去。”

    宁河于是改为曲线救国,“你只负责开车送我去,其他的都留给我来做?”

    艾星没再搭理他,转回去端走那杯鲜奶,又顺手拿了两块放在餐桌上的杏仁酥,在宁河的注视下走出了厨房。

    过了大约一小时,艾星的卧室门再度被宁河敲响。

    “中国超市今天只开到下午一点,明后两天过节歇业。冰箱里除了面包牛奶什么都没有,过年总不能叫外卖吧。”

    宁河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无奈哄人的口气。

    艾星坐在电脑桌前,皱眉犹豫了几秒,最后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妥协地出门去给宁河当司机。

    艾成锦买的这种别墅位于洛杉矶东北面的圣马利诺,有着“小比弗利山庄”的美称,且以亚裔富商居多,开车到最近的中国超市差不多有半小时。

    艾星刚进入驾驶座,就脸色微变。一张invisible的最新专辑正掉在储物格外,唱片封面上的宁河和三位乐手在朦胧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已经来不及收起唱片,跟着上车的宁河也看到了那张无比眼熟的封面。

    艾星说,“......我朋友放在我车里的。”——显然是欲盖弥彰。

    宁河没有拆穿他,眉眼微微弯起,说,“承蒙你朋友厚爱。”

    艾星倒车出库,顺手打开车载广播。有些事情凑巧起来让人防不胜防,这个随机调频的流行音乐频道播放的竟然是invisible正在打榜的新歌。

    艾星蹙眉无语,再想关掉已来不及,只能一脚油门将车开了出去。宁河手肘撑在车框上,扶着头暗暗地笑。

    艾星偏头看了他一眼,宁河穿了一件灰色帽衫,里面是一件黑色长袖t恤,下身的牛仔裤上有几个破洞,着装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却掩不住他那张清俊出尘的脸。

    他们两人视线对上,宁河唇角的笑意还未退去,看着艾星的神情竟似有几分温柔可爱。艾星一下转开了视线,心跳不知怎么突然有点快,表面佯作认真开车。

    宁河想给他个台阶下,问,“换个频道吧?听我自己的歌也怪尴尬的。”

    艾星没有马上答他。或是因为他这两日对宁河一直没有好脸,随性如宁河这时也不敢主动调频。

    丰田车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住了,艾星才说,“我无所谓的,都可以听。你想换换也可以。”

    他这话里的意思似乎已不如先前敌对。宁河有些意外,一下子还没理清这种态度前后转变的缘由,那首打榜新歌就一直放着。两个人后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超市也就到了。

    宁河记得曾说过艾星只负责开车,其余事宜都由自己包揽的话。于是对艾星说,“你在车里等我吧或者附近逛逛,我买好了就回来。”

    说着,就要开门下车,却没注意车道旁侧正有一辆运货的皮卡快速驶来,被眼明手快的艾星一把拽住。

    宁河愣了一下,掠耳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回头看向艾星的一瞬,眼底似乎掠过一道碎光。

    艾星盯着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说,“一起去吧。”

    第3章 求求我,我帮你演出戏

    中国超市今天的客人出奇得多,大约都是趁着节前进行囤货。

    宁河推了个购物车,不断地重复着“excuse me、借过”,凭借着身法灵敏,在比肩接踵的人潮里移动得颇为流利。

    艾星本来是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每次宁河转头问他,“蘑菇吃吗?芦笋要不要?你对海鲜过敏吗?”

    他就跟着应上一句,“可以”,“我无所谓”,“不过敏”。

    最后宁河竟然冲他眨眼笑了笑,说,“艾星小朋友怎么这么乖。”

    艾星听闻一脸黑线,正要发作,却见前方一个超市工人推着几箱芒果迎面过来。箱子垒得太高几乎遮住工人视线,又逢宁河转头和他说话,眼看就要和对方撞上。

    艾星快走两步,一边将宁河拽住,一边抬手挡了一下垒在最上面的一箱芒果防止其掉落。

    宁河176的身高,和182cm的艾星比起来矮了半个头。艾星做完一系列动作,宁河才回过神来,小声跟他说“谢谢”。艾星垂眼看着他,还未出口的腹诽最终变为两个字,“看路。”

    于是两个人在充斥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的背景音乐里逛了半个小时,买了近三百美元的食材,提着大包小包从超市里出来。

    就出了这么一趟门,司机当了,保镖也当了。艾星在宁河愈发轻松的笑容发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漂亮青年其实相当不简单。

    回家路上宁河或许是饿了,从刚买的年货里翻出一袋牛轧糖,开袋后自己吃了一块,又剥出一块要喂艾星。

    艾星摇头,说,“我开车,你自己吃。”

    宁河没有勉强,过了一会儿,车在路口停下等红灯。宁河又尝试剥开一块糖,手指隔着包装纸捏住糖块,将露在外面的那一半再次递到艾星面前,“尝尝。”

    艾星垂眼看着那只伸到跟前的手,因为递糖的缘故,宁河的手腕向上朝着他,加之刚才在超市里挤得浑身发热,袖子也捋起来了,艾星一眼就看到他的左腕内侧纹着一串数字,很像是按照年月日排列的时间。

    艾星心里一个闪念,这会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需要用纹身来铭记?

    宁河还递着那块糖,他再说不吃就未免矫情了,只能接过来塞进嘴里。交通信号灯也跟着转绿,艾星的视线重新回到路上。

    艾星不是那种闲来无事会吃零食的人,这块牛轧糖在他嘴里甜得发齁,一直到开车返回家里,甜味也没有从唇齿间散去。

    他和宁河提着年货从后门进屋,鞋还没换下就接到一通丹尼尔打来的电话,说要找他商量修复游戏bug的问题,还说自己有个很具创意的想法,问艾星在不在家,现在就要来找他。

    艾星和丹尼尔都是编程高手,曾分别获得加州高中编程竞赛(hspc)的冠亚军。大约半年前,他们一起倒腾出一款手机游戏《抓住兔子!》,起先只是在学校内部小范围地传播而受到好评,后来上传至安卓商店免费下载,收获了过万的用户。三个月前以1.99美元的定价销售,持续火爆,被多本数码杂志评为年度最佳手机游戏。目前已积累用户近20万,再加上游戏广告的收入,艾星和丹尼尔也因此收获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艾星看着正在往冰箱里填充食物的宁河有点头大。心想如果让丹尼尔知道他的超级偶像一夜之间变成了自己法律上的哥哥,每天同吃同住还一起出门购物会是什么后果!?

    他觉得这事暂时不宜声张,于是稳住手机那头的丹尼尔,说自己来找他,让他在家等着,然后和宁河说了一声,“我出门一趟。”

    宁河有点懵地从冰箱门的另一侧抬起头,迟疑地问他,“......火锅还吃吗?”

    艾星本想恶劣地回答不吃了。反正他每次去丹尼尔家里,丹尼尔妈妈都要留他吃饭,他也不介意和他们一家人过个除夕,但是看到宁河那种略带不安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六点以前回来。”他说,没有直接回答吃不吃火锅,也没等宁河再问,抓起刚刚放下的车钥匙从后门出去了。

    四个小时后,艾星赶在六点前回到家,手里还抱了一盆丹尼尔妈妈坚持要送给他的兰花。

    外面天光渐暗,社区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

    艾星进门时发现前厅的灯全都亮着,似乎是宁河特意给他留的。他已经习惯了傍晚回家时独自面对一屋漆黑,这片少见的明亮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艾成锦的信息却在这时连续传入,先说让艾星带着宁河找个餐厅吃顿好的,然后提醒他晚上打个视频电话,要求艾星主动和邵茵问候新年好。

    这种打着关心的名号却要人伏低做小的信息,当然令艾星大为不爽。他选择直接忽视,顺便把艾成锦的微信提示调到了静音状态。只是见到宁河时他的心情难免不太好,带着明显的迁怒。

    宁河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美剧,等他吃晚饭的意味很明显。艾星从一旁经过,宁河站起来想跟他说话,他却抢先扔下一句,“我先洗个澡。”——神情冷淡,甚至没看宁河一眼,搭着外套就消失在楼梯转角。

    这个洗澡的借口又消磨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看着就要到晚上七点。宁河在久等之下终于耗尽了仅存的耐心,他本来只为帮母亲邵茵解除后顾之忧才尝试接近艾星。现在觉得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未免太阴晴不定,完全摸不透性情,于是心思也暗了下来。

    他琢磨着既然怀柔的行不通,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能让艾星在家里不要成天跟人过不去。没想到邵茵在这时发来一个视频请求,宁河一时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那段很洗脑的铃声在他手里一直循环,突然他脖子后面被人摸了一下。宁河吓得一个激灵,转头见艾星居高临下站在自己身后,心想这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艾星这时立在楼梯上,比起宁河高出不少,长臂一伸就把他的手机捞了过来,见是邵茵的头像隔着屏幕跳动,不由得勾起唇角睨向宁河,“求求我,我帮你演出戏。”

    宁河就差没叫他有多远滚多远了,可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幸好那边的视频请求响了半分钟后自行断开。宁河立刻眼神转深,冷声道,“手机还我。”

    宁河还差两个月就满二十,已经过完了变声期。如果他有意谈吐温和,那么声音会显得通透干净,透出少年的清润;可是如果他沉声讲话,就会带有一点与俊美外表违和的冷戾。

    艾星还没来得及说话,握着的手机又再响起,仍是邵茵打来的。

    宁河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后悔自己留下来过这个年关。

    艾星盯着他,淡笑,“让你妈妈知道我们在家里互看不顺眼,甚至连话也没法好好说,这不大好吧。”

    此前他和宁河都是讲英文,就算宁河和他说中文他也回以英文,这时突然主动说出一句流利中文,带有几分地道的京腔。宁河跟着愣了一下,继而咬着牙说,“帮个忙,william。”

    艾星没再为难他,手指在屏幕上一滑,接通了视频通话。

    邵茵没有预料到艾星会出现在摄像头前,颇为意外,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星星?吃晚饭了吗?新年好啊......”

    艾星或许是感受到了宁河和邵茵之间的母子情深,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总之这时态度还算和缓,回答了一句,“邵阿姨你也新年快乐。”

    说完,把手机交还给宁河。

    宁河接过来,退开两步,和邵茵说,“老妈,我们在家都挺好的,你和叔叔玩得怎么样?”

    视频电话开着扬声器,邵茵大约是顾虑艾星在场,没有多谈自己和艾成锦的事,反而叮嘱宁河要和“弟弟”好好相处。

    宁河态度迁顺,说的大都是“不用担心,当然会好好相处”一类安抚的话。期间他不经意地和艾星眼神接触了一下,后者笑容玩味地看着他,以口型说:编,接着编。

    宁河心里恨不能今晚就把艾星煮来吃了,脸上却半分不显,平平和和打完电话,再一转身,发觉艾星已不在客厅。走廊那头的灯光亮起,餐厅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响。

    他穿过走廊进入餐厅,艾星已经坐在桌边,举着筷子夹住两片羊肉正在涮烫。

    宁河没说什么,自己拿过餐台上的一只碗,走到料理台边做蘸碟。

    艾星懒洋洋地笑问他,“刚才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怎么谢谢我?”

    宁河偏头盯住他,先前的客气友善已经所剩无几——他知道艾星不是那么轻易哄骗上手的主,自己也不必再装出一副要跟他兄友弟恭的样子,不如开门见山谈一谈。

    于是他拿着碗筷在艾星对面坐下,“你说吧。”

    电炉开到了最大档位,汤底已煮得沸腾。他们各自的脸在白色雾气中都显得有些模糊。菜品和汤底是滚热的,两个少年的心里却缺少温度。

    旧历年即将翻过最后一页。

    洛杉矶的冬天没有雪。二月的落日时间在傍晚七点。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第4章 这样一来,满意了吗?

    艾星是从超市返家的路上意识到宁河这个人不简单。现在,轮到宁河发觉艾星不简单。

    他这位十七岁的弟弟一点不着急谈条件,而是胃口很好地吃掉了几乎一整份的牛羊肉拼盘,才对他说,“别急、先吃饭,让我想想。”

    宁河知道他早有打算,这时不过是借故为难自己,却也不想把主动权都交到艾星那里,于是默默吃了一会,不再和他搭腔。

    比起正在长身体的艾星,宁河一向食量偏小。加之今晚等艾星回家等得太久,他也饿过了饭点,只是草草吃了些豆腐虾饺,觉得没有食欲就撂了筷子。

    艾星还在继续往锅里下菜,他已经从烟盒里取出一支luckystrike衔在唇间,然后走出餐厅进入后院,手里掩着打火机,给自己把烟点上了。

    二月的洛杉矶昼夜温差很大,夜间气温已降至十度。宁河在开着暖气的家里穿了一件长袖t恤,走进后院就觉得寒意深重,可他又想抽支烟冷静一下,于是蜷坐在院角的藤编摇椅里扛着冷风继续抽烟。

    不出一分钟,艾星站起来,抄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边,扬手给宁河扔了过去。

    宁河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艾星。

    艾星逆光站着,面上神色看不分明。他从立在门边的酒柜里摸了一罐啤酒,一面撕去拉环一面说,“我开发的那款游戏背景音乐太普通,你帮我弄一下音效,做一个游戏的开场音乐,要能配合主题让人印象深刻。”

    说完,见宁河咬着烟盯着自己没动,指了指他,“衣服穿上。”

    宁河对于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感到诧异,可还是把衣服展开披在了自己肩上,同时问他,“然后呢?”——主题曲不能白写,艾星总要在家事上做点让步。

    艾星喝了一口酒,声音变得更淡,“你不是说你下个月就搬走么?我也一样。”

    宁河愣住,“......什么?”

    艾星似乎笑了笑,“我一早就想搬出去自己住。正好艾成锦也要结婚了,就把二人世界让给他们吧。”顿了顿,又道,“这样可以了吗?你不用担心邵茵被我刁难,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这里,从此当上艾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