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母亲说「儿子好」这种话。

    他不由觉得,今天或许真是修复关系的机会。

    母亲本来就不擅长做饭。之前他在家的时候都是他下厨。今天特地点外卖,肯定也是为了让自己吃一顿好的。

    “妈……”周寻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女人重重叹了口气。

    何杏放下首饰:“你说说,馨馨怎么不像你一样懂事呢。留学以后就不认我这个妈了,打个电话都嫌烦。”

    听母亲提起这个跟继父生的女儿,周寻笑容僵住。

    何杏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拉拉杂杂抱怨一大通。最后又谈到现在的丈夫。说丈夫不像以前那样了,完全不关心她,成天出差。压根联系不到人。

    她明明是个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却每天待在家里守活寡。

    周寻一直沉默。

    女人嘴很快,上句接着下局,几乎让人插不进话。

    饭菜渐渐凉了,却没人去吃。那原本鲜艳的色泽,也逐渐变得晦涩黯淡。

    何杏终于抱怨完了自己的事,见饭菜几乎没少,又给周寻夹了几筷子。

    “吃,怎么不吃啊。”

    之后又放下筷子,“对了,妈有个朋友。她家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还没交男朋友呢。我看过照片长得挺可爱的。离你工作的地方也近,你们有时间可以见面聊聊。”

    她呵呵笑道:“年轻人嘛,就该多聊聊。妈我也想抱个孙子了。”

    周寻的手不觉攥紧。

    这是在说什么。

    给他介绍相亲对象?明明知道他是同性恋,还有个男朋友?

    何杏越说越兴奋:“你等等,我这联系她把女儿微信发过来!”

    “妈……”周寻道,“我有爱人了……”

    闻言,何杏放下手机。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

    “儿子……”何杏问,“你那毛病还没治好啊?”

    “啪……”

    筷子被折断,摔落在了地上。

    何杏吓一大跳,倏地站起:“吓,你这是干嘛!”

    周寻低着头,手背暴起青筋。

    “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何杏愣了愣,“今天,不就是周末嘛。”

    “周末?”

    周寻低声重复了一遍,扯起嘴角,“对啊,是周末。”

    周寻离开了女人的家。

    来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走的时候手里空空如也。

    妈……何杏并不记得他生日。纯粹是因为寂寞才叫他过来。

    女儿在外留学,生活过得丰富多彩,并不想搭理她这个母亲。

    丈夫三天两头就外宿出差,很少回她信息,有时甚至连电话也不接。

    于是,想起了他这个儿子。

    周寻停步,抬头望天。

    今天是阴天,天很冷。

    可不知为何,上楼之前他还莫名觉得暖和。而现在,却如同进过冰窖一般,从头到脚都凉到了极点。

    从车站离开的时候,已经接近18点了。冬天天色暗的很快。明明还是傍晚,天就已经全黑。

    周寻坐上车,前往聚会地点。

    老实说,他现在只想回去洗个热水澡。但如果不去,之后应付秦宇升会更麻烦。

    还是过去露个脸,之后就早早离开吧。

    【我回来了,现在马上过去】

    发完这么一条信息后,周寻靠上车座后背,闭目养神。

    一个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周寻打开手机,竟意外发现秦宇升回了自己信息。

    【304】

    是包厢号。

    他来到三层,很快找见位置。

    聚会地点位于市内最大的酒店,价格不菲。地面铺着厚地毯,到处装修得金碧辉煌。

    包厢门是虚掩着的。刚一靠近,便听见门内传来笑声,似乎聊得很开心。

    周寻手抚上门把手,却没能立即进去。

    在开门的一刹那,或许所有人都会看过来。而那些人看见自己,会露出什么表情?

    光是想象,就不觉有些窒息。

    周寻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调整好心态后,重新戴上眼镜准备推门。

    而在这时,听见了里边人的谈话。

    “都这么久了,周寻怎么还没来啊。”

    一过分甜腻的男声。

    周寻不记得高中大部分人,却唯独对这个男生印象深刻。

    因为对方追求过秦宇升。

    “别不是迷路了吧。”另一人笑,“白长这么大,一个人坐车都不会?”

    是方成。那天在公司见过的马仔。

    包厢里哄堂大笑,聊起周寻高中时期干过的滑稽事。

    这些事,连周寻自己都不记得。

    “行了……”一磁性的低沉嗓音响起,“说那么多干什么。”

    “就是就是,宇升哥也不想听那个人的事吧。”甜腻男声道。

    “这还不是你先提的。”方成笑,“话说回来秦哥,我听说你现在跟周寻那货住在一起?”

    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接着惊呼。

    “不会吧?”

    “秦哥不是很讨厌那个跟屁虫吗!?”

    甜腻男声:“你们懂什么呀。肯定是那个人死皮赖脸要缠着宇升哥。宇升哥这么好心,不可能放那人在外边等死吧。”

    “你说对吧,宇升哥?”

    周寻:“…”

    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就此离开,而是静静站在门外。

    他想听秦宇升会怎么回答。

    少顷,男人轻嗤了一声。

    “对个屁……”

    “哈哈哈……”方成大笑,“穆白,马腿拍马屁股上了吧!”

    “闭嘴!”

    方成没理,继续道:“秦哥,那小子虽然烦,但应该很听话吧。”

    “听话?”

    火苗燃起,男人像是点燃了一支烟,冷笑道,“是挺听话的。免费保姆,多方便啊。”

    “啪嗒……”

    听见门响,有人望向门外,不觉揉了揉眼睛。

    旁边人问:“怎么了?”

    “不、我刚才看见那边好像站了个人。”那人笑了下,“估计是看错了吧。”

    周寻离开了酒店。

    但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12月25日,圣诞节。街上到处都是情侣。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一丝甜滋滋的气味。

    但与周寻无关。

    他像是隔离于人海之外,失魂落魄,只剩一具皮囊存在于此地。

    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又该去往何处。

    对那个女人而言,自己是个累赘。迫不及待甩开,只在无聊的时候随手召回。

    对自己的爱人而言,自己是个「免费保姆」。

    周寻一直在麻痹自己的情绪。无论秦宇升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哪怕再让他感到不适,他也不会生气。

    因为他相信秦宇升是爱着他的,是这世上唯一在乎他的人。所以他可以包容和忍耐。

    何况,他也爱着秦宇升。在这世上,两个相爱的人能在一起,还有比这更奢侈的事吗。

    于是他催眠自己,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