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幸福。

    可是梦终究只是梦,迟早有一天得醒。

    尽管心底早已有了猜测,却不愿去面对。直到今天,秦宇升亲手将梦境撕开、展露出后边血淋淋的现实。

    自己对秦宇升而言只是个保姆,还是免费的。

    或许还能有其他名词。免费秘书,免费炮友。

    周寻停下脚步。

    他周寻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就是一直在讨好别人。

    几岁的时候,他讨好嗜酒家暴的父亲。十几岁的时候,他讨好母亲、继父和他们的女儿。而现在,他讨好「爱人」。

    他以为的,爱人。

    “圣诞节蛋糕降价促销,只剩最后一个啦。先到先得!”

    耳边传进店员吆喝声。周寻转头看过去。

    几分钟后,他买走店里最后一块蛋糕,来到了附近公园。

    已经快零点了,公园里空无一人。北风萧瑟吹,秋千随之晃荡,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周寻坐到木椅上,将蛋糕放上去。

    打开盖子。蛋糕是巧克力味的,表层布满饼干和巧克力碎块。袋子里有附赠的蜡烛和餐盘。

    周寻拿出来,一一摆好。

    手机开了静音,他也没有拿出来看过。反正没人会联系他。

    “…”

    秦宇升或许会。质问他为什么爽约了。

    周寻看着蛋糕上的蜡烛,发现少了火。

    他掏出那盒包装精美的火柴,打开盒盖。里边整齐排着红色圆头的火柴棒。

    有白色柳絮飘落,沾在了蛋糕表层。周寻抬头,才发现不是柳絮,而是下起了小雪。

    雪花细小,一沾地便瞬间化成水。

    《卖火柴的小女孩》。

    周寻脑中再度浮现出这个故事。

    故事里,天下着大雪。小女孩一根根擦亮火柴,看见了有生以来最美好的幻觉。

    周寻擦亮火柴。

    星点火焰瞬间点燃。内里是青焰,外围是红火。黑漆漆的公园里,这是唯一的光。

    周寻眼底倒映着这抹光亮。

    与小女孩不同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既没看见烧鸡火腿,也没看见去世的奶奶来迎接自己。

    火过渡到了蜡烛上。

    生日可以许一次愿望。而他有八年没过过生日。

    可以的话,他想用这八次换一个。

    周寻注视着火焰。捏着火柴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出生无法选择,但有一个人可以躲开。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他宁愿这一辈子,都不要再遇见秦宇升。

    第4章

    “你幸福吗?”

    周寻曾在街上遇见一个小栏目组的采访。年轻的主持人笑着问他这个问题。

    于是他也笑着回答:“当然……”

    而那天,已是他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的日子。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

    记得当时刚毕业,他与秦宇升一同创业。手里没什么钱,只能住在狭窄的出租房。

    每天跑业务回来以后,还得做饭打扫。

    不过当时,他是真心觉得生活充实而闪闪发光。

    能远离那个魔窟一般的家,和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而后来……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终于有了更多休息时间,却也患上了失眠的毛病。常常是闭着眼,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觉极浅。

    像现在这样睡得这般沉,已经是久违了。

    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周寻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睡梦之中。

    耳旁听得见人说话。那声音冗长而缓慢,如同一首催眠曲。

    手臂有些麻。似有阳光越过窗户,洒在肩上,无比温暖。

    他现在,是在哪儿?

    “寻……”

    “周寻……”

    “起来!”

    最后一句话让周寻猛然惊醒。他倏地睁开眼,就看见一熟悉而陌生的男人站在眼前。

    那男人挺着个啤酒肚,手里拿着戒尺。

    “睡挺香啊?”

    话音刚落,便响起哄堂大笑。

    周寻仍在愣神之中。

    “让你上去答题,你在这儿给我发神。”

    男人戒尺拍了几下桌面,“要么现在上去,要么给我出去站着。”

    周寻循视线望去,见前方是黑板,依次列了几道数学题。已有几个身着校服的学生站在黑板前面,只剩一个位置空着。

    周寻虚起眼睛。

    自己这是在做梦?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那明显是自己高中时期的校服。眼前的男人也十分面熟,貌似是高中数学老师。

    自己做了高中时候的梦?

    为什么?

    因为同学会?

    数学老师见人还呆坐原地,不耐烦了:“你真睡傻了?做题……”

    话没说完,便见眼前男生站起。

    数学老师:“这就对了嘛……”

    然后,看见对方转身走出教室。

    数学老师:“…”

    他恼羞成怒,“你好好给我在外边站着!下课前不许进来!”

    学生们私底下嬉笑。

    “那货怎么了?竟然顶撞牛老?”

    “呵,我看是睡糊涂了在梦游呢吧。”

    “那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怎么考进咱们高中的?”

    数学牛老师表示很生气,一拍尺子:“别说闲话了。你,上去!”

    说小话的同学脸垮了下来,心不甘情不愿走上了讲台。

    离开喧闹的教室,周寻没有停留,而是径自去了厕所。

    他现在想尽快确认一件事。

    高中厕所在记忆中留有模糊的印象。入门处是洗手池,往里就是小便池和蹲厕。学校为节约成本,所有蹲厕都没有安门。

    也因此,蹲厕几乎没人会用。

    他匆匆扫了一眼,望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十分稚嫩。只是眼中带着一丝迷茫,似乎还未理清现状。

    周寻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起手。

    他推了下眼镜,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推了下眼镜。

    他定住,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定住。

    “…”

    这是高中时期的自己。

    高中时候,他刚经历奶奶离世,来到母亲家中当一个「添麻烦的外人」。整个人魂不守舍。

    明明该是最肆意张扬的年纪,却过分沉闷阴郁。跟丢了魂似的,畏畏缩缩,止步不前。

    ——一如二十八岁的自己。

    周寻扯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