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拳头,任由指甲在掌心划出几道红痕,几秒后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乱步先生,这真的是全世界范围内的教唆自杀吗?”

    江户川乱步借着百贵的手起身,起初脚步有些踉跄。

    他环视面前神色各异的众人,视线在掠过富冈脸庞时有意逗留几秒。

    他沉重地点头。

    “是的。”

    “嘶—”

    偌大的室内吸气声此起彼伏。

    “可……可是我们没法从这次的杀意世界里分析出行凶者的身份。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暗示了什么。”

    东乡犹豫不决地说。

    她垂下头,酒红色长发耷拉着,露出一半美丽而忧愁的侧脸。

    乱步见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贯“名侦探专属”的笃定语气说:

    “没关系,其实我早知道嫌疑人的身份。”

    “你是认真的?”

    以百贵为首,众人纷纷抬头,一度沉寂的瞳孔重新燃起火苗。

    “当然。”江户川乱步故意倨傲地仰起脖子:“名侦探从不说谎。”

    他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到富冈的操作舱前。

    人们的视线代替聚光灯,姗姗来迟地集中在这位他们并不熟知的警官身上。

    江户川乱步勾唇浅笑:

    “富冈警官,”他过分疏离地称呼着曾患难与共的同伴,在男人不满地皱起眉毛时,恰如其分地伸手。

    “你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吗?”

    拯救世界,中二到引人发笑的台词。

    于是,富冈义勇紧蹙的眉宇徐徐舒展,他的五官仍奇异地紧绷着,微笑。

    不可避免地,“花井户”的那句问话又在脑海闪回。

    [你有多久没笑过了呢?]

    一天,一个月,一年?

    水柱先生突然觉得问题的答案也没那么重要。

    他握住了乱步抛来的橄榄枝。

    “当然。”他说。

    *

    乱步先联络同事。

    三声忙音后,电话接通,他装腔作势清了清嗓子:

    “喂,国木田,我是乱步。你现在和tori在一起吗?我可以过来找你吗?”

    接连抛出两个问题后,名侦探开始了长达一分钟的等待。

    这也在他的意料中。

    “……是的,乱步先生。这样吧,我在现场比较吵,稍后把地址发给你?”

    国木田话语里的犹豫如涨潮的海水,随时都要漫出听筒。

    乱步的嘴唇勾勒一抹玩味笑容,语气却听不出任何端倪。

    “好的,多谢。”

    他挂断电话,无缝隙地拨通另一个号码。

    身旁的富冈义勇朝他挑眉,以口型问:

    “你同事不是说一会儿发过来?”

    电话还没人接听,乱步有了给别人答疑解惑的闲暇。

    他暧昧地眨眨眼睛,反问:

    “你会希望别人打扰你的约会吗?”

    他沉着的模样和老练的口气,像极了个经验丰富的过来人。

    但其实,这些侃侃而谈的话不过是去俱乐部【花】时,听姑娘们口耳相传罢了。

    富冈义勇却天真地相信了,看他的目光多了些莫名的崇拜。

    崇……崇拜?

    乱步正因为这位仁兄奇特的反应摸不着头脑,就听他说:

    “不知道,我从没约会过,想想就很……麻烦。”

    富冈义勇说完这话,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

    可江户川乱步是谁?

    五十年一遇的名侦探单凭警官垂在裤缝边紧握的拳头,就窥探了他的气恼。

    仔细一看,富冈的耳廓还有点发红呢!

    江户川乱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喂,我是芥川。”

    听筒那头传来野犬冰冷的声音,他定了定心神:

    “芥川君?麻烦把国木田的定位发我,谢谢。”

    “知道了。”

    啪嗒—

    对方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

    乱步盯着手机看了一阵,慢慢地笑了。

    芥川这不率直的性格,可能就是太宰治时不时戏弄他的原因吧?

    他拍了拍一旁同样不坦诚的富冈义勇:

    “拯救世界去了,警官。”

    *

    走出仓,又是乌云密布的天气。

    事不宜迟,乱步和富冈驱车前往某个郊外的摄影棚。

    如预想的那样,他自始至终都未能收到来自国木田的信息。

    嗯,可能同僚在的地方信号真的很差吧?

    乱步一边戏谑地想,一颗沉甸甸的巨石渐渐压住他的心脏。

    他叹出口浊气,说起来国木田那家伙……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目的地。根据芥川给的线索,轻而易举发现了tori的身影。

    “tori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希望你昨天没有受惊。”

    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乱步径直走向tori,躬身与她握手。

    “乱步先生,你来了。”

    正在补妆的tori像老友般熟稔地和他打招呼,黝黑的眼珠不经意落在他身后穿西装的男人身上。

    “这位是……”

    乱步顺势把富冈往前推了推,眼见tori戒备地后退一步。

    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是富冈义勇警官。tori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能不能去外面谈一下?关于昨天的事。”

    “好。”

    tori自然地扬唇而笑。

    在乱步的印象里,女人似乎很少发自内心地微笑,偏偏是在这种时刻。

    他的内心有些震动,直到高跟鞋踢踏踢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女人越过富冈一马当先地离开。

    “乱步先生,那我也……”

    按捺不住的国木田忙赶出声,他的脸上是连乱步也不熟悉的急切,前倾的身体随时都准备着乘风破浪。

    乱步倏然睁开那双洞察的祖母绿眼眸,严肃地端详同事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

    “不,国木田。麻烦你呆在这里。”

    “……”

    国木田没有吭声,金丝边后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他。

    看不见的硝烟在室内弥漫,连空气都擦出了火花。

    “别浪费时间了,乱步。”

    富冈义勇若有所思地睨国木田一眼,拖着乱步的手腕走了。

    两人在门口发现久侯的tori,女人背对着他们仰望天空,身影孤独而决绝。

    “tori小姐,久等了。”

    女人闻声回头,唇上绽放了然的笑容,轻声细语地说:

    “乱步先生,今天也是阴天呢。”

    名侦探想,这个女人不愧是人人称颂的歌手,嗓音动听又清悦,活像万里挑一的夜莺。

    没等到乱步的回答,tori也不恼。

    她带着两人往前走,熟练地绕过几个摄像头,渐渐离开熙熙攘攘的人潮。

    不知不觉,视野里的景色愈来愈荒芜。

    终于,她走到一条阴暗巷子的尽头,乱步和富冈亦步亦趋。

    “就这里吧,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原本面对墙壁的女人慢慢转身,平地而起的狂风吹乱她如墨的长发,为那双深邃的眼睛点缀栩栩如生的杀意。

    她张开鲜艳的红唇:

    “血鬼……”

    富冈碎步小跑上前,抽刀挥出一串汹涌水流。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击。”

    不过几秒功夫,乱步的脚底就被完全浸湿了。

    他站在积水中,眉毛皱得能压死苍蝇,顺便暗地把富冈损了一百遍。

    [讨厌的富冈义勇,为什么不让我先站到高一点的地方去?难道我要穿着这双湿掉的鞋回……]

    名侦探正愤愤不平,忽然呼吸一紧,他低头刚看清缠绕腰间的黑鞭,整个人横空跃起。

    “啊啊啊啊—”

    一阵令人作呕的失重感后,他的双腿总算站稳。

    他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探头一望,等估算完自己与地面的距离,不禁双腿发颤,眼看就要向前失去平衡。

    关键时候,芥川龙之介出手在他腰前扶了一把。

    “你竟然恐高?”

    “……干什么!谁规定名侦探不能恐高了?”

    耳畔传来不加掩饰的嘲笑,仿佛是笑得过于肆意岔了气,芥川神色一变掩唇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咳咳。”

    操控在男人手里的鞭子随着他震颤的身体抖动不停,吓得乱步整个人扒在对方身上,不顾形象连连讨饶:

    “芥川君,哦不,龙之介。我们别咳了行吗?来,跟着我深呼吸,1-2-3。”

    芥川一边气势汹汹地瞪着乱步,一边听话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下喉间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