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进来一个小将禀报:“禀枢密院王使君来了。”郭绍道:“有请。”

    说罢带着众将走出大堂,在门口等着见王朴。不多一会儿果然见王朴快步走了过来,众人抱拳以军礼想见,王朴拱手作揖,说道:“正巧过几天驻军要轮换值守,老夫送各军布防图过来,繁文缛节便免了,一会儿老夫还得去侍卫司。”

    王朴走进大堂,在旁边的椅子下坐下,这才从怀里小心拿出几张出来,翻来看了一番递给郭绍。郭绍也先浏览了一遍,说道:“西华门交给内殿直?”

    “对。”王朴说道,“虎贲军是殿前司主要的野战人马,无须复杂太多宫禁防卫,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郭绍点点头,递给殿前司的大将确认调防军令。心道:看来符金盏还是很有手段的,看这情况她已经陆续把诸班直给控制了,放心才会这么做。

    众人检查了一遍,纷纷表示没有问题……枢密使亲自送的军令,基本没问题。这时郭绍便随口客气道:“王使君既然来了,到书房喝口茶?”

    不料王朴径直道:“也好。”

    郭绍倒是微微有些诧异,刚刚王朴还说要赶着去侍卫司。他便对众人说道:“大伙没什么事就散了罢。”

    于是带着王朴去自己办公的书房里招待。王朴坐下来,等胥吏摆上茶后,这才说道:“禁军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郭将军觐见太后时,可曾说起过对外用兵、打算从何处下手?”

    郭绍沉吟片刻,正想着攻蜀的选择是不是周全,毕竟王朴是枢密使。

    这时王朴又淡然道:“中原多年战乱,人口死伤、逃亡过多,只有那么多人那么大地盘,怎么治理都治不出花来,要增强国力还是抢夺别国的地盘见效最快。”

    “确实如此。”郭绍几乎要举双手赞同,又不动声色问道,“今中原南方已无太大威胁,王使君不主张继续进攻幽州?”

    王朴愣了愣,他似乎想到了年初在涿州北大战、周军完全处于下风的事,缓缓开口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先帝驾崩,国家好不容易稳下来,攻辽冒险非上善之法。先动南方才是稳妥的作为。”

    郭绍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来,走到桌案旁边,拿刀子划了一块纸递给王朴。做完他才想起来,这个做法曾经魏仁溥干过,果然人是容易相互影响的么。

    王朴一看:“蜀国?”

    郭绍道:“暂时在想这个地方,王使君以为如何?”

    王朴沉吟道:“得先拿下汉中和荆南……荆南本来奉中原为主,如果愿意纳土最好,不然也可以借道。主要是汉中(山南西道),拿下汉中能缩短我朝进军补给粮道;而蜀军则只能远道翻巴山供粮运兵。”

    郭绍道:“届时太后召集大臣,在御前议一番才好部署。”

    “甚好。”王朴应了一下,便起身道,“老夫先告辞了。”

    郭绍送走王朴,又拿出调防军令仔细琢磨了一番。具体部署是要安排给各军武将去办,但他得搞清楚从布防用意到实现过程的途径;不能干着一件事,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做到的;好在他在禁军干了多年,从高层到底层的调动都很熟知。郭绍习惯在意某一件事的各种步骤细节组成,大概是思维习惯,因为一直以来他对世界的认识就是分子原子等微粒组成。

    在殿前司衙署呆到中午,随手过问一些出现在眼前的具体军务。当值的时候他一般至少要花半天时间在殿前司,这些都不是他想办的事,只是习惯把时间泡在上面,尽力而为、比较安心……一段时间内只有一两件重要事是在他的计划安排内。

    吃了午饭,今天郭绍既不去军营,也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去了城西陈夫人的院子。

    午后的晴天,陈夫人里很宁静。郭绍在厅堂里喝茶等了一会儿,随意看着此地的景象。东京各个层次的宅邸都比较相似,但每个人住的地方气息又不同;陈夫人这里有种很刻意的清雅,乍看装饰简洁、颜色单调,但比如仿秦汉时期的仿古家具就能看出她的矫情。有人布置简单是图省事,但陈夫人是纯粹去刻意追求那种淡雅。

    不过她的矫情并不让郭绍厌恶,反倒觉得有意思。

    不多时,便见陈夫人款款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浅色的襦裙,没有多余的颜色,但能看出那用料裁剪十分合身精细,脸上居然还遮着一层非常轻薄的纱丝。“妾身见过郭将军。”陈夫人施礼,从低垂的眼神到拿捏十分恰当的动作都十分讲究,郭绍估摸着真正的大家闺秀说不定还不如她。

    郭绍笑了笑,也不站起来,随手指着旁边的坐垫道:“承蒙陈夫人款待。”

    陈佳丽带着很刻意的羞涩,在旁边款款跪坐下来,伸手一手拿茶壶,一手托住底部,十分准确地倒茶进郭绍的茶杯里。她又伸手拿起茶杯,柔声道:“不烫不凉,刚刚好。”

    郭绍不好接过茶盏嗅了一下茶香,抿了一口气,放下说道:“上次托陈夫人操办的聘礼,不知陈夫人帮忙准备好没有?”

    陈佳丽微微侧目,站在内门口的孙大娘便转身进去了。陈佳丽轻声道:“郭将军稍等,孙大娘去拿礼单。”

    郭绍一脸满意,沉吟片刻又道:“陈夫人本是南唐人……我突然有点好奇,如果有一天周朝要攻打南唐国,我想在你的商帮里混进细作,陈夫人可否愿意?”

    陈佳丽道:“如果是郭将军亲自开口,我自然不会回绝。”

    “甚好。”郭绍笑道。

    第三百二十三章 背后说坏话

    陈佳丽沉默稍许,秀丽的脸上微微露出尴尬之色,便开口道:“我虽出身南唐国人,但陈家世代都住扬州,现在淮南已经属于周朝,我们便是周朝人了……现在算不上背叛南唐罢?何况无论是哪国,本来同族同祖,只是唐朝以后才分裂山河。陈家只是商贾,非南唐国宗室和官吏,谈不上要忠于南唐王室……”

    郭绍听罢一本正经地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道:“陈夫人言之有理,深明大义。”

    陈佳丽松了一口气,心想刚才不解释还好。辩解那么多话,反倒显得自己是个太在乎颜面虚荣的人,还有点矫情。

    不过看郭绍深以为然的样子,陈佳丽和他相处倒是很轻松。她注意观察郭绍的表情,轻轻说道:“郭将军没有觉得我矫情?”

    她这么问,是因为偶尔会听到别人背后说她坏话,还有沈家的人背地里说得更难听,什么做婊子又立牌坊,叫她很伤心。

    郭绍说话声低沉时便有种好听的磁性:“确是有点矫情。”

    陈佳丽心里微微一怔,虽然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她坏话,但被人当面说、还是郭绍说她还是有点难受。

    这时郭绍若有所思道:“但矫情点也没什么不好。太理智太古板太实用的人,相处起来感觉很枯燥乏味,好像就是为了过几十年等死,毫无乐趣;太在意表面、太过火,又会玩物丧志,离谱得叫人觉得毫无可靠性。陈夫人给我的感觉刚刚好,增一分则太过,减一分则缺点风情,有着做人的基本诚意后,充满了对生活的玩味……对生命的热爱之情被你激起,仿佛周围的一草一木,人的一举一动都有意思起来,充满了情调和诗情画意。”

    陈佳丽听得心里一喜,声音也愈发温柔起来:“什么风情,连郭将军这样的人也不正经了……真有你说得那么好?”

    郭绍拂袖指着厅堂上的摆设,又看了一眼陈佳丽身上的衣着,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我只是察觉了陈夫人的好。此间的物和人,无不展现出主人的细致有趣的用心。”

    陈佳丽的脸颊发烫,心情十分好,她大胆地看郭绍的样子,愈发觉得他十分顺眼。他的手背特别叫人心动,大大的手掌、手指长但并不细,手背上的筋冒起,给人粗壮、充满力量的感觉。某种粗长的意象叫陈佳丽想象起来心里痒丝丝的十分好受。

    “那等儒士叫人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我也觉得郭将军这样阳刚威武的样子好看。”陈佳丽用极低的声音幽幽说道,“郭将军有时候坏坏的,老是暗示引诱妇人,可又不是一个坏人。正如你所言,恰到好处。”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陈佳丽脸蛋红扑扑的,收住那温柔的笑意,淡然地端坐着。

    孙大娘默默地走了过来,递上一份红帖子,说道:“照夫人的意思,取过来了。”

    陈佳丽拿起礼单,轻轻挥了一下袖子,双手递给郭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