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宪想到这里,怕李煜发觉自己走神,当下便幽幽说道:“周朝国内暂且稳定,他们需要对外开战来树立威望权威,南唐国世家大臣多有见识深远的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等事;他们惧周朝用这个借口出师有名,率先攻打南唐。”

    “娥皇言之有理。”李煜道,“却不知是谁带头干的事,胆子不小。”

    周宪忽然觉得有些窒息一样的感受,好像某种巨大的神秘的力量覆盖在周围。不是挽弓举鼎之力,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意志!他的意志能影响一个国家,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莫大的力量。

    ……

    没过几天,果然有南唐使节到达东京,并且顺路到礼馆送来了李 的私人信件。这下周宪夫妇完全确认了金陵发生的大事,李弘骥真的已经暴毙身亡。

    国主李 亲笔书信,言明此次专门派使节来是为了迎李煜等回国,叫他们做些准备。

    李煜的注意力转移,一门心思沉浸在即将回国的喜悦中,最近几天没太盯着周宪了。周宪完全能体会到他的兴奋:李 一共七个儿子,次子死了几年了,现在李弘骥也死,剩下的五个儿子中李 最喜欢的就是六子李煜;加上李弘骥兵变后,李煜宁肯逃亡也不遵李弘骥为国主,用行动表明了支持父亲。夫君只要回国,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极大。

    权势,李煜说过想要的东西。做南唐国主,是他能得到的最大权势。

    一国之主,至少在南唐是一言九鼎十分尊崇。但周宪说不出为何,总觉得南唐国那样的国主也没有叫人万分敬畏的气势,因为有人骑在头上肆意欺凌恐吓;从大处着眼,简直毫无尊严。

    周宪心里没多少尊敬,但寻思:至少夫君在南唐国最有权力,足够震慑地方豪强,保障周家的安危。

    当天下午,便有人到礼馆来送信,号称是周端派来的人,只交给周宪。周宪出来拿了信件,进屋顺手扯开信封想看周端又有什么消息。

    李煜最近没有怎么过问她,倒让周宪莫名有点轻松,不用时时都注意自己的言行。

    她刚展开信封,眉头就微微一皱,因为字写得实在不怎么好。再看内容,工整的小楷……周宪顿时起身轻轻掩上房门,走到了暖阁里。郭绍的信!

    信中问她,愿不愿意留在东京。若是愿意便在今天内派人联络他,不愿意便不必理会。

    周宪的胸口顿时一番起伏,又看了一遍。寻思可能是郭绍为了避免亲笔信落到别人手里,用左手写的字,所以才这样一笔一划有点刻意生疏。

    留在东京,一时间周宪确实有点冲动……

    郭绍在信中的语气依旧:夫人请把目光放长远,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南唐终会不复存在;与其以后被俘,何不现在就留在东京?现在留下,夫人的地位会大不相同。

    他虽然这么写,最终还是问她愿意不愿意,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周宪确实觉得郭绍此人十分特别,要是换作别人,看上了她又有机会,还管她愿意么?就算是李煜,何曾问过她愿意不愿意……当然周宪倒不觉得夫君应该问,只是郭绍让她想到了自己的“意愿”。

    她在卧房里悄悄地来回走了很久,心情确实有点纠结。不过答案已经有了:如果她能选,当然不会留在东京。

    因为有些考虑十分明显:如果留在东京,她会背上骂名,在南唐国的周家族人也会被影响。不仅是良心要被谴责,李煜和南唐国君臣会在明面上直接指责她……主动抛弃丈夫、另投他人实在有点过分了。

    而且南唐国也不一定立刻就会灭亡,如果那么容易,南唐国也不能在这战乱的世道存在几十年。周宪承认自己还是不能免俗,在乎脸面和地位。只要李煜做上国主,她就是王后;坦坦荡荡的身份,有什么不好?

    不过郭绍真的愿意放人?周宪也有点担心这个,要是他真要强逼……她忽然有点不想以死明志了,要是两个月前她估计宁死不愿意屈身服侍她憎恶的人。

    若是被强留,曾经在夫君面前诅咒发誓要以死明志。周宪感到十分羞愧,为何那些永不分离的山盟海誓如此脆弱……如果是夫君背叛她还可以一番悲情地哀怨几句,现在可好,总觉得自己会背叛。

    那等羞愧难当、自责的纠缠感受,只有周宪自己心里最能体会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欲加之罪

    当天晚上一直到睡下,郭绍也没得到周宪片言只语的消息,于是他就放开了此事。

    次日一早大朝,冬天日短,从家里出发时天还没亮。郭绍带人走上马行街时,只见街上一长串灯笼,场面分外壮观。街面上的铺子也早早就开了,许多官员等在热气腾腾的铺子前面、等着随从买烙饼,看来很多人连早饭也没吃就赶着出门了。寒冷的天气完全没法阻止清早的热闹气息。

    蜀国亭驿(使馆)的使节也被召见参加大朝,但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大殿之上,枢密副使魏仁溥当面斥责蜀国使节:“老夫听闻蜀国趁我国丧期间,曾联络南唐、北汉意图我国,可有此事?”

    蜀国使节听罢面有怒色:“大周于显德元年底进攻我国,夺取秦凤成阶四州之地,从来都是大周实际攻打我国;我国可曾挑衅过大周?可见绝无此事!”

    魏仁溥道:“有荆南国主奏章为凭借,由不得你们不承认。”

    使节皱眉道:“荆南国小邦,常挑拨离间。”

    就在这时一个清幽的声音用威严的口气缓缓说道:“哀家未闻天有二日之象,也不闻天下能有两个皇帝。今蜀国主自称大蜀皇帝,对大周不臣之心举世皆知;正因蜀国主自大,才会挑起争战。蜀国主何不取消尊号,奉大周皇帝为宗主?”

    使节拜道:“太后,我大蜀先帝建国登基时,周朝尚不存在。大蜀皇帝称帝在先,周朝建国在后,岂有我国君不臣之心之说?”

    符金盏的声音已经带着怒气了:“自古以小事大、天经地义。蜀国偏安一隅,理应事大周为主。”

    王朴出列拜道:“太后,既然蜀国君臣目无朝廷、坏不敬之心,臣请对蜀国用兵,夺其国明上下尊卑!”

    这时蜀国使节冷笑道:“大周动辄以兵戈相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必以尊号指责我皇帝?”

    “大胆!”上面一个宦官喝道,“你敢忤逆太后,不想活了?”

    符金盏的声音道:“不必与他一个小小使节计较,向蜀国主下诏书,若其不放弃尊号,只能在战阵上分个高下。”

    片刻后宦官便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郭绍与众臣一起叩拜谢恩,寻思向训等出兵,正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反正就要开打,蜀国什么态度倒也不太要紧……他刚才没说任何话,但现在想低调也低调不了。众人听说要动兵,从地上爬起来无不注目郭绍。

    每次大朝后,符金盏几乎都要召见他。这次也不例外,早上在金祥殿门外搜身的时候,就有个宦官提前让他退朝后觐见太后。

    于是郭绍退出金祥殿大殿,便在旁边等待召见的敞厅里坐等。不多时,宦官曹泰便走了进来,拜道:“太后现在召见郭将军,郭将军请随杂家来。”

    郭绍从甬道进入后殿在一间书房里见到符金盏。如同往常一样,外厅里站着一众侍从,符金盏会刻意避免在宫里与郭绍孤男寡女独处。

    符金盏此时似乎有点生气。郭绍完全可以理解,平常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不敢半点忤逆她的意思;今天一个小小的蜀国使节连跪都不跪,以“大蜀皇帝”的使节自居,言语之间的口气着实叫符金盏很不顺耳。

    她见了郭绍,便挺直脖子说道:“你当初说选蜀国动手,说得很对。南唐国如此恭顺,我们怎好首先拿他们动兵?什么‘大蜀皇帝’,简直不可理喻!”

    郭绍轻轻说道:“要是蜀国不这样应对,太后还得另想兴师动众的名义,现在岂不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