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军打量了一眼那军官,年青英武,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可肩膀上却已经挂着三只铜鹰。

    按现在的军衔制,军官的军衔有将军、军校、都尉三大阶,其中将军有上、前后左右五阶,军校有上左右三级,都尉也是上左右三级。其中将军的军衔肩章又以狮子为标记,军校肩章以老虎为标记,都尉以鹰为标记。

    三只铜鹰,那就是上都尉了,起码是个连长。

    连长也是个七品啊,这么年轻,就是上都尉七品连长了,现在的军阶官品可不比从前,动不动就挂个高品。如今的军衔基本上与军职挂钩,品阶都很实。尤其还是个北洋的上都尉,前途无量啊,居然对自己这个老军头如此客气。

    “郡王体恤士兵啊,悔没晚生二十年,也可以追随郡王建功立业了。”老军感叹一声。收起十枚银元往西面去了,他很喜欢这种银元,成色一致,使用方便,不用称量,不怕上司发饷时缺斤少量的,也不怕成色弄假。但他不太喜欢银元券,总觉得一张纸不可靠。

    拿着头次领到的足饷,老军唱着曲往西边去了。京师最近物价涨的厉害,尤其是粮价,十天半月就涨一次,如今凭着这京军的身份还能去平价买一石粮食,算是个福利了。反正领完这次饷,肯定就要被裁汰了。

    裁汰就裁汰吧,排着队购粮的时候,老军想到,自己也五十多了,一把年纪了,被裁汰了也算能安享几天安稳晚年生活。

    排了半天的队,老军购买了两块银元的粮食,不过他没全买大米。虽然他也看到从南洋运来的大米很不错,亮晶晶的跟珍珠似的。

    老军最后买了两斗南洋大米,然后买了两斗麦子,又买了一些大豆,最后买了一石的薯粒干,两块银元还剩下一点,他全买了土豆和玉米。

    这样的掺合,比全买大米只能买一石要划算多了。不过这也就是在这里,若是在外面买,两块银元顶多能买到这里的三分之二。

    心里暗念了一声郡王好,老军招呼自己的两个孙子过来。老军的本有三个儿子,但先后在清军入关时以及后来出关援辽时战死了,他们本来也都是京军的。三个儿子留下了五个孙子,其它几个都还小,唯有眼前这两个刚满十八。

    本来老军打算今年找亲戚借钱给上司送点礼,然后把这两个孙子补进京营吃粮。可现在,他自己都在京营呆不下去了,两孙子只怕也进不了京营了。

    “把这些粮食都装上车,托郡王福,这也算是我被裁撤前的福利了。有这些粮食,再搭配着点疏菜野菜的,咱们可以吃到明年开春后了。”老军笑着对两个大孙子道。

    两个大孙子都长的很壮实,打小练武,受老军亲自指点,身子骨打熬的很不错,龙精虎猛,不过现在没个正式营生,全靠在朝阳门那边扛粮包。入京的粮食都走朝阳门,在朝阳门内有海运仓等诸多粮仓,两小子从十二岁起就在那边扛粮包挣钱补贴家用了。

    三个儿子先后战死,让这个家庭日子相当艰难,一家全靠老军一人的粮饷养家。三个寡妇儿媳拉扯着五个孩子长大,然后靠女人们刺绣和缝缝补补帮人洗衣服勉强渡日。

    三个儿子虽说都是为国征战而死,可朝廷这些年处境艰难,儿子们的抚恤根本就下不来,上次整编京军说是涨到五块银元一月,可却又欠了四月饷,若不是年纪大了。前些天有人煽动闹饷的时候,他都想要跟着去了。

    好在没去,老军心想着。

    把粮食拉回京里,老妻看着孙子拉子一车粮食回来,高兴连连。

    “哎呦,哪来这么多粮食?”

    老军掏出烟斗,借着灶火点好烟,吸了几口,一面指挥着孙子把粮食放进地窖中储存好,一面道,“今天郡王发饷了,四月欠饷都发了。十块银元,一分都没少,上好的龙洋。还有个福利呢,京军可以在营里用比市价低的多的价钱,买粮。那大米可好了,珍珠似的,一石米才两块钱。”

    “大米才两块一石?”老妻也惊讶无比。“前头的米店里,粟米都快要两块一石了啊。”

    “可不是嘛,要不怎么说是郡王给的福利呢。这些粮食都是郡王从南洋海运过来的,万里迢迢呢。不过我没舍得都买米,花了两块银元,只买了两斗米,剩下的都换成麦、豆和薯干、土豆等等了,你看,拉回来一车,够我们一家子吃到明年开春了。”

    老妻一听,也觉得老爷子算盘打的精。不过她了想,“我们家这么多张口呢,一家子上下十几口人,还有五个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我看啊,咱们也别留大米了,多精贵啊,咱们一会把这些米和麦,都拿店里去换成小米和红薯土豆好了。”

    老这一听,连拍大腿,“哎呦,我怎么没想到呢。早知道在营里就买一石大米,然后再拿去粮店换成杂粮好了。”

    “也一样的,粮店里杂粮也贵呢。你拿粮店换,还不如在营里就全换成杂粮。”老妻道。

    老军想了想,“算了,也别换了,反正米麦各只有二斗,咱们也留点细粮。况且,三个媳妇娘家里头日子也不好过,给每儿媳娘家里各两升米两升麦吧,接济一下,咱们对不住他们啊,委屈他们的女儿了。”

    “好,就按你说的了。”老妻说着,见老军把烟斗在鞋底子上敲了几下收起,又往外走,忙问,“你又去哪呢?”

    “去校场参加考核。”老军说道。心里不免有些酸楚,他都过五十了,这次考核肯定过不了,到时就得被裁撤了,以后家里又少了主要的进项了。“哎。”他忍不住一声长叹。

    “爷爷,我们也跟你去。”两大孙子放好粮食好,出来听说爷爷要去军营,也忙道。

    老军想了想,“好吧。”

    德胜门外北校场,原京军第一镇的饷银已经如数发放完了,皇帝正在刘钧的陪同下,亲自从北洋和登莱军中挑选侍卫军。

    其实皇帝挑选也很简单,在台上看两支兵马分列阅操,然后皇帝从中点选了数个标营,重编成侍卫亲军四部。

    侍卫亲军各部,完全就是自北洋和登莱镇兵中点选的,皇帝坚决不肯再用原来的京军侍卫。

    好在皇帝同意守卫京师内城外的禁卫军可以由北洋、登莱和原京军中选拔的精锐合编,让大臣们勉强同意了皇帝选的这支新侍卫亲军。

    老军带着两孙子到达校场时,第一镇的考核也开始了。

    第一镇原编有三万人,实有不到两万人,而且这次只选择择优留用八千人。淘汰的比例很高,因此老军早就对自己留用不抱希望了。

    考核的流程并不简单,先是根据花名册点名,验明身份,核对年龄,检查有无残疾。五十五岁以上的,有身体残疾的,直接裁汰掉,不用进入下一轮。

    老军通过了第一轮,他今年只有五十二岁,虽然看上去有些苍老,但身体还满强壮,确定了年龄无误后,他进入下一轮。

    老军被通知进入下一轮的时候,心里又抱起了一线希望。

    第二轮的考核很简单,腿上绑两沙袋,身上披双层铁甲,负重四十斤进行二十里武装越野。

    “一个时辰之内完成二十里四十斤负重越野长跑的就算合格,可以进入下一轮!”

    听到这个考核任务,老军并没畏惧,不就是负重跑嘛,这算什么。他有充份的信心,一个时辰内可以跑完这二十里。

    一个时辰后,第一镇的京军能达标的不足万人。

    刘钧宣布所有没达标的都被裁汰,连这么简单的任务都通不过,你连跑步都跑不动,你还当什么兵。

    第三项考核,个人武艺考核。

    骑马、射箭、放火铳、打炮、驾车、刀枪六项,任一项合格,都算本轮过关。

    老军参加了六项全部考核,最后居然六项全部合格。尤其骑射和刀枪这两项,还是个优的评价。刘钧听说有个五十二岁的老军头,居然六项考核全过,还有骑射、刀枪两项都是上优的评价后,都不由的惊讶。

    他亲自召了老军前来。

    “你叫何名,原是何职?”

    “禀报郡王,属下郭万年,只是普通京军,无任务职务。”老军报告的时候,声音洪亮,虽然头发花白,可身上却有股子京军中很难见到的英武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