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说,我的父亲每年都会把攒下来的一部分钱交给母亲的娘家人,一开始大舅他们拿的很心安理得,后来就不舍得再拿了,待我的父亲就跟亲弟兄一样,所以大舅也劝了父亲再找个媳妇,再找个好姑娘。

    我理解,我理解,我都能理解,但是我不接受。

    饭局结束后,各有各家的亲戚们大都热热闹闹地离开了,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还承诺了要经常见面,我收到了程老板发来的短信,他说他不方便和我的家人见面提前走了,他还建议我和父亲回老家看看,好好表现,尽尽孝心。

    我就这样乘着父亲开的车回了老家,上车的时候父亲从车上的储物隔间里拿出一个方方扁扁的盒子,盒子里有一本褐色皮的本子,父亲小心地翻着本子,直到一张纸露了出来,他把那张夹在书中的纸轻轻抽出来,然后交给了我。那张纸的正反面都被透明胶带贴着,里边的字迹清晰可辨,字算不上好看,但看出来写的时候很用心,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

    父亲说,那是妈妈写的。

    当时我坐在副驾驶,假装着平静,但其实恨不得把那些字都吃进肚子里。我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就好像感受到了母亲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和动态。

    纸上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宝宝,我是你的妈妈。

    今天天气真好,我和爸爸和你一起去晒太阳了,我本来想把肚子露出来,让你也好好晒晒太阳,可你爸爸不同意,我一掀衣服,他就放下来,还紧紧拽着,不让我掀。哎,爸爸怎么能不让你晒太阳呢,晒了太阳才能长得更快呀。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想给你取名字的事,你爸爸可真是个糊涂蛋,他想叫你季天高季大帅或者季有才,这听起来可真傻。我想了好久,和爸爸商量给你取个“叶”字,做个小叶子多好呀,每天晒晒太阳,长长个子,无忧无虑的。妈妈也征求了你的意见,可是你没有回应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还好你没有回复,不然就要把妈妈吓到了。

    你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呢,第一句是先喊爸爸还是妈妈呢,如果你先喊爸爸的话我就让你叫季大帅、季天高、季有才。

    算了,还是叫叶吧,妈妈原谅你。

    其实妈妈也想给你讲很多人生道理,但写着写着就跑偏了,妈妈不太擅长讲那些,人生的道理还是交给你自己去领悟吧。但是妈妈可不是没有长处哦,妈妈会给宝宝做好吃的饭,买好看的衣服,还会拉你天天去晒太阳。

    你一定要长得比爸爸还高,我们要向他证明,多晒太阳真的能长成大高个。

    妈妈爱你,三月

    读完我心里很暖,还笑出了一点声,之前酝酿了许久的忧郁全都一扫二清了,开车的父亲听见我笑了之后也笑了,他说我的妈妈叫花三月,就生在农历三月,真的就像三月的花一样明媚。

    爸爸说起妈妈时心情也是明媚的,可在父亲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后排还坐了他现在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我无意识地稍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正,心里生出一种稀奇古怪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春来道,人可知?正式携手踏青时。

    第54章 太阳

    父亲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后来娶的妻子和那两个孩子?

    我心里有些矛盾,明明不愿接受这些与我无关的人,但一想父亲可能会因走不出过往的牵绊而冷落或者不真心对待这个女人和那两个还小的孩子,就怜悯,就感同身受,就心绪不宁。

    在担心的同时我也在害怕,如果父亲对他们很好,那我死去的母亲在父亲的心中又算是什么,我这些年受到的冷待和委屈又怎么说。

    所以我一直没勇敢地踏出第一步,没敢去触摸父亲深层的内心,没敢去了解那三个与我关系不大的人,没敢去感触他们之间的感情。

    坐在父亲的车上,和坐在程老板的车上感觉不一样,我不再如坐针毡。旁边的父亲让我很安心,是那种不用过多言语我就能知道他无比在意我的安心,但也有些熟悉的感觉,我习惯性地被长辈们引导着说话,基本上没有主动提问或者表达。这还让我想到了林,我觉得我那时和林的状态好像,林也不怎么爱说话,一意识到这点我就会跑神,然后想到林的模样,林的声音,还有我们在灵野时的那些时光。

    可惜的是,林的样子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模糊了,凭空去想,只能想到一个身型,印象最深的服装是他那一身黑白色,至于脸长什么样,无论怎么在脑袋里勾勒,都只有一个大概的鼻子眼睛,其他的怎么也想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

    前挡风玻璃里,两侧的绿树一颗颗消失在车后,即便我转动眼珠,扭动身体,都无法让眼前的东西驻留,它们从远处向我靠近,临到身前时与我擦肩而过,一瞬的告别后是渐行渐远,最后缓慢消失在我看不到的尽头。

    如果我想把握住那同行的一瞬,就得停下车子,打开车门,可人生的路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中途停下,除非停下的地方就是终点。

    我还在这条路上走着,还没为任何一个人停留过,如果停下就意味着生命终结,那林大概,是为我停下了吧。

    我的妈妈也为我停下了,她把我送上了人生的这条路上,就驻留在我生命的起点,她一定每天都看着我陪着我,不曾走动过。

    又或许他们就等在那里,等着我去靠近呢?

    一被父亲问话,或者被后面孩子的声音打扰,我就会回过神来。就这样回神又跑神,跑神又回神反复了好多次之后,车子开到了老家的一条街上。

    我对这条街没有一点印象,父亲也向我解释,说这条街以及村里的楼房基本上都已经翻新了一遍,而我离开的时候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村子里的路有点窄,进不去大车,父亲把车停在了离家最近的那条宽路上,然后领着我往小道里走。他往前走时还回头看了看带了两个孩子的女人,说了句“我先领孩子过去”。女人牵着小一点的女儿,仰了下头,表示“知道了,去吧”。

    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一直跟在我的后面,看起来有点腼腆,我一扭头他就会慌一下去踢地上的石头。我没和他搭话,能看出来他是故意要离我那么近的。

    走一段路之后,身后的男孩儿就跑着超过了我,他路过我的时候还看着我指了指前面,说了句“就在那儿”,这句话一说完就一溜烟小跑进了前面的门洞里。

    原来父亲一家就住在这儿。

    那是一个两层的小楼,远看通体刷了白色的漆,高高的围墙之间有一个敦实的大门,走得更近还能看到二层的阳台,阳台上挂了很多衣服,还摆了好多看起来已经吃了好长时间灰的农具。

    这个地方带给我的除了陌生感就没有其他了,虽然父亲专门给我腾出了个屋子,屋子里有床还有新套的花被子,但总是感觉像住在别人家一样,还不如我的小公寓待着亲切。

    一切安排介绍妥当之后,我被各种饮料、零食供了起来,听爸说那都是孩子们之前专门为我买的,好像小一点的妹妹因为偷吃还被哥哥教训哭了。我一听这事,赶紧也让旁边两个眼睛里流出了期待和渴望的小孩子和我一起享用,一开始哥哥还很严厉地拦着妹妹,说都是给大哥买的,我劝了好久,两个孩子才和我一起开心地吃了起来。

    一起吃过零食后,两个孩子非要拉我出去玩,我就跟着去了,哥哥还带上了他收集了好久的卡牌,那些卡牌可是哥哥的心头肉,精心地收藏在一个带盖的铁盒子里,他的妹妹碰都不许碰一下。

    就在离家不远的一块小平地上,我们三人围在一起,哥哥要和我玩牌,把所有的“发光牌”都交给了我,说那些牌一个能打三个,很难收集。妹妹在旁边看我俩“战斗”,她蹲在我的旁边,总想抓一抓那些“发光牌”,我心想让妹妹看一看也没事,就给了她一张,结果正思考战术的哥哥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把牌给没收了,还严肃地教育了他的妹妹,转头又好声好气地告诉我他的妹妹会把牌弄脏弄坏。

    他给妹妹说:“妈妈说,大哥一个人很辛苦,二十多年了才被爸爸妈妈接回家,我们要把好东西先给大哥,懂不懂?”

    小妹妹一被吵就老实了,她的鼻头粉红,眼泪在圆溜溜的眼睛里打转,嘴巴微微一噘,努力忍住不哭。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看妹妹受了委屈,心就软了,转头给哥哥“讲道理”,“你给妹妹一张不发光的玩一玩吧,我兜里有钱,还可以给你买更多的发光牌。”兄妹两人一听立即一齐高兴了,随后妹妹得到了一张普通的牌,哥哥牵着妹妹带着我去了小卖部。

    这两个孩子都很乖,善良又可爱,我想,他们的爸爸妈妈也一定是善良的人。

    小卖部开在大街上,屋里的光很暗,和城市里的超市不能比,卖的东西算不上多,五花八门地摆满了目之所及的地方。那两个孩子就在里边挑挑拣拣,看起来快乐和满足都溢了出来。其实我可以帮这个哥哥买下小卖部里的那一大盒卡牌,但哥哥说不能花我太多钱,懂事的他和我推拉了好久才决定收下我买的五袋卡牌。除此之外,我还给小妹妹买了零食和她想要的彩色发卡,三人就这样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