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客客气气地插进来:“二位,若没有其它问题,生意便已达成,小人要回去覆命了。”

    温摩挥挥手,打发走了车夫。

    货都送到门了,还能换不成?再说就算她想换,时间也来不及了。

    只能凑合着用了。

    陈山海身后的几个羽林卫也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温摩:“你们出来兼差,还穿着羽林卫的铠甲?”

    陈山海展齿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大小姐有所不知,有这身铠甲,什么差事都能办得更方便些。说吧,大小姐想要我们干什么?”

    “姜知泽身边的徐广,知道么?”

    陈山海点头:“飞云客。”

    “什么?”

    “飞云客徐广,他的名号。这人的师承来历相当神秘,一身功夫也深不可测……”陈山海说着,微微一顿,“你别告诉我你找人来是为了对付他……”

    温摩下巴朝远处那扇小门点了一点:“他就在那所宅子里面,我要从他手里救出一个小女孩,还要杀了他。”

    陈山海震惊了。

    他看看那所宅子,再看看温摩:“大小姐,您有病吗?”

    “你不行?”温摩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行的话应该早点说,大掌柜难道没有告诉你这趟差很危险?”

    陈山海盯着那所宅子,又掉过头来盯着温摩:“大小姐,有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说一个男人不行?”

    “那你到底行不行?”

    陈山海哼了一声:“干了。”

    加上一句:“真动了手,就得让他死绝,哪怕留他一口气,姜知泽都不会放过我们,你知道么?”

    温摩慢慢地笑了,夜色中,她的笑容危险而神秘,“没有人比我更知道。”

    *

    街头转角处,一辆马车静静伫立,马儿乖巧,良久才仰头喷出一个鼻息。

    “我不明白,你来这里做什么?”

    风旭坐在马车中,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无论是她杀了徐广,还是徐广杀了她,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好事?”姜知津捏着酒杯,沉吟。

    脑子知道,徐广死了,等于斩断了姜知泽一条手臂;温摩死了,等于他身边清除了一个外人。

    可心不这么想。

    心只要想到温摩有可能会死,便会立刻抽紧。

    他身边已经喝空了两只酒坛,他不是嗜酒的人,可这时候却很需要喝点酒,以便让胸膛里那颗心脏放松一点,不要蜷缩成一块又硬又冷的石头。

    姜知津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我不想要她死。”

    风旭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良久,才道:“你还记得文妈吗?”

    文妈……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的乳母。

    那时父亲去世不久,姜知泽的人前来暗杀他,文妈挡在了他的身前,被刺伤了手臂,鲜血淋漓。

    他放声大哭,抱着文妈不肯松手,一直守在文妈身边,哭喊:“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文妈成了他最信赖的人,他到哪里都要带着文妈,文妈说什么他都听,哪怕文妈让他偷偷跟她出门,他也只是憧憬偷偷上街看百戏杂耍的快乐,完全没有想过有别的可能。

    结果他没有看成任何杂耍,文妈把他带间一所宅子,把他关进了一间地窖,要他交出暗卫令牌。

    他到此时还记得那间地窖有多冷,还记得文妈关上地窖的表情,比地窖还要冷。

    他在地窖里被关了七天。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七天他是怎样度过的。

    被救回去之后,他高烧不退,生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他彻底成了一个傻子。

    当个傻子真好,不用信任谁,也不用防范谁,反正他想一出是一出,可以突然喜笑颜开,也可以突然翻脸无情。

    不能相信任何人。

    不能怜惜任何人。

    那个守在文妈身边大声哭喊的小孩,已经死在了地窖中。

    *

    夜色降临,像一块漆黑的幕布,遮住大地。

    好戏该上场了。

    温摩紧紧握着雷弩,等待着。

    一团火光自宅子的隔壁亮起,安静的小巷顿时变得人声鼎沸,惊呼声、喝骂声、呼唤声、狗叫声……此起彼伏,一团喧哗,跟着有人开门进出,拿着水桶挑起,十分忙乱。

    趁着这团忙碌的功夫,温摩带着达禾潜到墙根下。

    大刘挑选了几个身手迅捷的,已经等在墙根下,两下里略一点头,就等外面准备好。

    “开门开门!”

    陈山海带着羽林卫,将那扇门拍得震天响,“羽林卫缉凶,快开门!”

    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大汉原本粗声粗声喝一声“干什么”,见陈山海等人铠甲鲜明,口气顿时弱了三分,“几位爷什么事?”

    “隔壁有人纵火,人们看见他往你们院子里来了,我们要进去搜拿!”陈山海说着就要带着人往里闯,里面顿时出来好几个人,堵住门口,“几位爷别费事,真有人敢进来,不劳各位动手,我们就能捏死了。”

    陈山海喝道:“你这是要阻挡羽林卫缉凶?!兄弟们,给我拿下!”

    温摩心说论到无赖的本事,羽林卫确实是好手,只听得“呛啷”连声,羽林卫们拔刀的的拔刀,拉弓的拉弓,里面的人也横了起来,为首那人道:“别给脸不要脸,你们知不知道这屋子是谁家的地盘?”

    “天子脚下,任你是谁家的,也要归陛下管!”

    陈山海说着,大喝一声,冲上去。

    一时间兵刃相交,已经动起手来了。

    墙根下,温摩等人趁乱翻墙而入,落在了墙内花园中。

    计划到此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二!

    第25章 二十五

    门口处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温摩借着夜色掩映,爬上园中的大树。

    大刘带着人正要潜入屋中,房门忽然打开, 徐广走了出来。

    大刘等人迅速伏低, 缩身在花丛中。

    糟糕!

    原计划是大刘等人趁乱潜入,然后徐广才被引出来,这样大刘他们就能找到小铃儿救人 。

    现在大概是陈山海他们的动静太大, 徐广比预料中出来得更早。

    徐广有内功, 听力比最好的猎人还要厉害,别说潜进屋中, 哪怕只是在花丛中略动一下,很可能都会被发觉。

    而且,以温摩居高临下的角度, 花丛低矮,不能藏住所有人, 现在只是凭借夜色掩住身形,只要徐广一侧脸, 立马就能发现不对。

    “连羽林卫都敢打, 你们不想活了!”陈山海大吼, “兄弟们给我上, 不能丢羽林卫的脸!”

    多亏他大喊大叫, 吸引了徐广注意, 徐广目不斜视走过花丛。

    陈山海不仅嗓门大,下手更是猛如疯狗。得意楼对他“能打”的评语所言不虚, 徐广手下都不是等闲之辈,竟也被他一轮猛攻干趴下两个。

    “住手!”

    徐广一声高喝。

    那些大汉令行禁止,闻言立即收手, 陈山海则充分显示出泼皮无赖的特色,上赶着补上两刀才停下来。

    当即又有两人挂了彩,对几个羽林卫杀气腾腾怒目而视。

    陈山海只当看不见,向徐广一拱手:“徐先生。”

    “几位爷认得在下,便好说话了。”徐广淡淡一笑,“几位爷一心为民,这么晚了还要为民缉凶,实在令人钦佩。”

    他身旁一名下人递上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这是在下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再往前一点便是北里,几位爷何不找处乐坊坐一坐,同美人喝一杯?”

    温摩明显看到陈山海露出了贪婪之色。

    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她坐树杈上,身体稳定到近乎凝固,手臂和雷弩仿佛已经生在一起。

    陈山海在身上擦了擦左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怎么好意思呢!”

    一切都被放慢。

    温摩的雷弩缓缓移动,匀速,丝滑无声。

    陈山海左手伸向钱袋。

    雷弩对准了徐广的背心。

    陈山海的手碰到钱袋。

    温摩扣动弩机。

    箭离弦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奇异尖啸。

    与此同时,一脸灿烂笑意的陈山海右手猛然出刀,斩向徐广的脖颈。

    一箭一刀,一后一前,同时攻向徐广!

    温摩没想到陈山海有此一招,心中燃起一股喜意,箭与刀都这样快,没有人能躲开——

    然而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徐广发出了一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