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描淡写地伸出手。

    右手在后,扎住了箭。

    左手在前,握住了陈山海的手腕。

    箭尖距离他的背心不过一寸,刀刃更是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但都被他的内力禁锢,无法再进一步。

    他不是人……

    不是人……

    上一世积累的恐惧像海一样汹涌而起,淹没了温摩,那些痛苦穿越了时空,从记忆里猛然复苏,温摩下意识想逃。

    “啊!”

    陈山海发出一声惨呼。

    这一声唤回了温摩的神志,如果她逃了,陈山海必死无疑!

    不能逃!

    她紧紧握着雷弩,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雷弩融入自己的血肉中。

    雷弩主人,从心所欲,风雷无惧,生死无悔。

    无惧!

    无悔!

    “上!”

    温摩大喝一声,扣动弩机,弩/箭接二连三射向徐广,每一箭如疾若流星。

    徐广扔开陈山海,双掌挥出,那些可以射穿头狼的箭矢好像突然变成了虚弱的茅草,一根根被他折断了。

    “兄弟们上!”大刘等人冲出花丛,杀向徐广。

    “老大!”羽林卫们嘶吼。

    “给我好好干!”陈山海捂着手腕,面色惨白,“干死他们!”

    院中开始了一场混战,院外是奔走救火的人群,平京宁静的夜晚被打破了,这一小块角落仿佛成了人间地狱。

    但这混战似乎一丝一毫也不能影响徐广,他从从容容,在箭雨中毫发无伤,走向温摩藏身的大树。

    温摩疯狂扣动弩机,快到手指都已麻木,直到弓弦空响,她才发现箭已经没有了。

    “原来是少夫人。”徐广气定神闲,仿佛在与温摩闲谈,“你又是放火又是埋伏,是为了对付我么?不知我哪里得罪过少夫人,要少夫人动用这么大阵仗?”

    温摩眼睁睁看着他走近,巨大的恐惧裹挟而来,她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

    那是她第一次打猎,她的猎物是一头狐狸。成年以后看一头狐狸不过是只小玩意儿,可在五岁的孩子面前,那头狐狸简直是一个恐怖的妖魔。

    “不要怕。”阿祖教她,“猎人如果害怕,就已经输了。打倒你的猎物之前,你要先打倒自己的恐惧。”

    “我有点明白大公子为什么那么想要你了,让你这样的女人痛哭尖叫,想来确实会比那些豆腐似的小女孩有意思。”

    徐广在树上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微笑。

    温摩对这个微笑太熟悉了,上一世每一次折磨来临,都少不了他这样的笑容。

    “我要,我要……”温摩低语,每一个字都像从骨深处掏出来,掏得异常吃力。

    徐广看她如同看待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笑问:“你要什么?”

    “杀了你!!!!”

    温摩扔开雷弩,拔出弯刀,从树上一跃而下,斩向徐广。

    就像当年斩向那头狐狸。

    “睁开眼睛,不要怕。”

    阿祖的声音穿过层叠的时光,在这个夜晚抵达她的耳畔。

    死无惧,生无悔,不管杀不杀得了他,她一定要斩这一刀。

    替上一世的自己斩这一刀!

    这一刀快逾奔雷,只可惜,在徐广这种高手眼中,漏洞百出。

    他轻而易举夺掐住了她握刀的手,只吐了一点点力气,就叫这只手腕经脉错乱。

    巨大的痛苦从手腕传来,温摩发出一声跟陈山海方才一模一样的叫惨叫。

    徐广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捏住了温摩的另一只手,蓦然感觉到一丝寒意从心底滑过。

    这是多年历练的直觉,曾经在生死关头救过他几次性命。

    杀气。

    浓重的杀气。

    高手的杀气。

    除了这群乌合之众,暗中还有一名高手。

    就是这一个迟疑的功夫,胸口一阵剧痛。

    他几乎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露出一截箭尾,鲜血迅速洇出来,染红衣襟。就像他折磨那些小女孩时弄出来的伤一样。

    “噗”,第二支短箭射入,几乎是在同一个位置,将前一支短箭扎得透胸而过。

    徐广喷出一口血水。

    他终于看清了短箭的来处。

    它来自温摩的手腕。

    那只已经被他捏伤的手腕,原则上应该不能再动弹,但温摩动了,不仅动了,还如此准确,她的额上全是冷汗,发丝被打湿,贴在脸颊,眸子冰冷,亮得惊人。

    第三支。

    第四支。

    第五支。

    第六支。

    第七支。

    破碎的手腕每动一下都是酷刑,但温摩毫不在意,一记,一记,又一记,她射空了整只箭匣,所有的箭全部扎在了徐广的胸口,在他胸前开出一朵灿烂的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摩仰天狂笑,状如疯魔。

    陈山海呆呆地看着温摩,喃喃:“妈的,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那几个人见徐广倒地,顿时没有了战意,不一会儿便被众人放倒。

    “快去救人。”温摩喘息着道。

    “来不及了。”一个古井不波的声音道,“姜知泽已经收到消息,正带着人往这边赶来,你们再不走,就要被他堵个正着。”

    声音的来处就在树下,可在场所有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空空洞洞毫无表情的眼睛,全身上下都与夜色浑然一体,若不是他开口,谁也发现不了他。

    “大刘,带达禾去救小铃儿,陈山海,带着你的人打扫战场。”温摩吩咐。

    打扫战场,即清除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温摩拾起弯刀,想把短箭挖了出来,但手腕剧痛彻骨,力不从心。

    黑衣人上前,轻轻一拍,把短箭从徐广的脸膛里震了出来,交给温摩。

    温摩接过来,“你是什么人?”

    “帮你们的人。”

    温摩想到徐广那一下愣神。

    如果不是那一下制造出的机会,此时躺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是徐广,而是她。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侧耳听了听:“他们快来了,我带你走。”

    “你一定很厉害。”温摩道,“去救小铃儿。”

    “你确定?”黑衣人看着她,“没有我,你逃不了。”

    “确定。”温摩忍不住要骂人,“都知道快来不及了,还浪费什么时间,快去啊!”

    “你很善良。跟他不一样。”黑衣人留下这句话,转身往里去。

    跟谁不一样?

    不过,善良?

    温摩对自己笑一下。

    她只是不想再有人受她曾经受过的痛苦。

    “撤!”温摩深吸一口气,大喝,“分头跑。”

    *

    街上的人群兀自忙乱,有救火的,也有观望的,还有不停搬东西的。

    只要混入人群,便安全了。

    温摩这样想。

    可是手腕提醒她,她做不到。

    剧痛彻骨,像是有人拿锯子一下一下锯着她的骨与肉。

    她发出了分散的命令,可自己却快要跑不动了。

    “让开!让开!”

    大队的人马已经冲过去,当先一人正是姜知泽。

    温摩用尽力气把自己甩到街角,靠一墙之隔避开这队人马。

    “散开搜索!”姜知泽大喝,“凶徒未曾走远,给我沿街搜拿!”

    快一点……

    必须快一点……

    温摩拼命这样告诉自己,身体却如山一般沉重,终于剧痛占领了她的全部意识,她贴着墙根,缓缓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三!!!

    入v仪式完成!谢谢大家的陪伴!

    第26章 二十六

    姜知泽带来的姜家府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把原本就一团乱的清凉坊搅成了一锅稀粥。

    火未灭,烟犹浓,到处是喊叫忙乱的人群, 孩子找不到母亲, 母亲不见了孩子,老人无力张开双手,最终还是跌倒在路旁。

    马车所停的地方, 刚好可以将这一片兵荒马乱的情形纳入眼底, 又保持着一段超然物外的距离,不会被波及。

    这是姜知津最喜欢和最擅长的角度, 最适合看戏。

    多年以来,风旭就是这样站在姜知津的身边,一面随姜知津俯视苍生, 一面看着姜知津。

    以往这种时候,姜知津的神情会格外放松, 嘴角会有浅浅微笑,就像任何一个被戏台上的表演所取悦的看客。

    但这一次, 火光映在姜知津的眸子上, 他盯着那片火光混乱的地方, 眼睛几乎一瞬不眨, 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碧玉盒子, 太用力, 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