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觉得,即便真是她去挑了如玉的事端,那又怎样,他就愿意包容着她,但凡她在他这会儿说句好话,她便是闯下再大的祸端,他也纵着她,惯着她,任着她。

    心思绕了好几圈,司徒陌又莫明心慌,马是好马,同僚亲自为他挑选,一日能奔千里,这会儿思虑过度的功夫,已然奔出两百余里,可别说苏婉柔,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司徒陌暗暗发慌,苏婉柔,你在哪里?快些出来,同我回去,下回你再与其她人起争执,我定护着你可好,再不说那些重话了,可好。

    暗夜里自然没有人回应,只有寒鸦夜啼,只有清风寒露,却没有他的爱人。

    司徒陌奔得整个人恍惚,几次疑心路边有人,被他忽略,勒了马头回去查看,却发现不过是树影憧憧罢了。

    他在这条宽阔的官道上来回奔走,几乎疯癫,几入魔境。

    作者有话要说:  北直隶:今河北省。

    第58章

    我与月娘终究势弱, 船夫看准了我们既已到了渡口,不坐上渡船的话,再无退路, 便漫天要价。

    月娘不从,船夫只睨她一眼, 不屑说道:“我便是要你十两二十两银子, 你也得乖乖交钱坐船。”

    “你若再多说一句, 立时便要涨成十两银子了。”

    月娘气成了大小眼,我把眼前局势瞧了个分明, 这船,若我们不坐上去,怕是要命丧今晚。

    方圆数十里连个镇子都无,再加上月娘腿脚不便,若是沿路再遇上些山贼强盗, 只怕是连死都不如了。

    我既已打定主意, 当下便不再争辩,我将大部分银两都缝在了内衣衬里,贴身的荷包将将还余着五两碎银。

    我不再多话, 将银子掏出递给船夫,月娘只得跟从,嘴上却还是有些埋怨。

    “我们与他再多说些时候, 说不定便能便宜些。”

    我摇头叹息,背着她走了百余里路,这会儿身子困乏, 脑中轰鸣,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船夫让船舱里的同伴从一侧扔下扶梯,我与月娘攀着扶梯上到船尾, 船夫随后攀上,上船不过须臾功夫,大船后尾冒出白烟,船头三只号角齐齐吹响。

    船开了。

    我与月娘被分去了船舱处的一间三等房,房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逼仄的小床。

    月娘与我面面相觑,我只得转身出去找引我们上船的船夫,“可有被褥?夜间湿寒,不盖些物件,容易染上风寒。”

    船夫有些不耐,“女人就是事多,你二人孤身上路,莫不是逃家妇人吧?”

    直直将我惊出一身冷汗,拿了一床薄被,再不敢多言,急急掉头离去。

    船舱里味道极重,可我与月娘已不如昨日娇气,狂奔一日,精气神都到了极限,没地方让我们洗漱,我二人索性直接倒在床边,几乎立时昏睡了过去。

    醒来已到了第二日清晨,舱门外泛进隐隐的日光,一夜好睡,身体困乏解了大半,这才觉出饿来。

    原来昨日慌张,竟忘了用晚膳,好在行李中还有几个冷漠头,我去甲板上讨要了两杯温水,就着温水,一人塞了一只馒头。

    肠胃之饥算是压将了下去,但后面还余着四日多光景,我又去船舱下部的伙房问询,被告知船上每日清晨会做一次面食,花卷馒头之类的,要是没带吃食便去那里买足一天口粮便是。

    我与月娘便这般坐着这艘大船一路向南,白日里趁着没人时去甲板上透口气,也不敢久呆,怕惹了人注意,只是怕在狭小船舱里憋闷久了,憋出些毛病来。

    两人也不敢同时上去,就轮流着放风,夜间便蒙着被子逼自己睡觉,其实睡不着,新唐的哭声仿佛就在耳边,动一动便会自个钻进耳朵里,扰得人无法入眠,生生睁着眼睛望到天亮。

    月娘倒是好些,她夫君亡故,家散掉了,再无牵挂,夜间翻几个身便呼吸匀称,去见了周公。

    只是苦了我,睡不着,却连翻身都不敢,日日夜夜都是苦熬。

    船上烟酒浊气一日浑似一日,我却一日比一日有了盼头,大船离了北直隶,又过了山东省,在应天府靠了岸,船上伙计下船采买了些补给,便又杨帆起航。

    这一日,终是进入了浙江境内,江南已然春暖花开,沿岸花香阵阵,桃红柳绿,别有一番风光。

    我本来便瘦,经此五日夜颠簸,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想想这还是人工开凿的江河,若是被扔去海上,怕是真要去掉半条命了。

    月娘便是去了半条命,她食不下咽,后面几日只靠清水过活,我几次怕她熬不下去,好在江南天气适宜,清风拂面,月娘后来强撑着到甲板上一观,竟似回光返照般连连惊呼,“到了到了,这便是我祖籍的故乡啊。”

    我哽咽到几乎失去控制,月娘,你可知道,这也是我的故乡啊。

    最后一日的傍晚时分,渡船降下船帆,收拢摆桨,船夫第一个游上岸去,将几个巨型船锚抛向岸边码头,之前一直静悄悄几乎于后几日呈濒死状态的巨船,突然从每个船舱里涌出无数的乘客,老弱妇儒,多到我眼花缭乱。

    我扶着月娘,背着两个小小包裹,我们已近六日没有洗澡,又因多日没有下船,两只脚已经肿胀不堪,踏上陆地的那一刻,几乎像是踏在了棉花堆上。

    我却还得强打精神,因为月娘瘦得不成了人形,两只脚板散出腐朽味道,怕是外边的皮肉,都有些烂了。

    我叹口气,之前便知晓我选得这条逃亡之路困难重重,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依然被虐得心神俱疲,奄奄一息。

    下得船来,我问月娘,“你可知道你家的宅子怎么走?”

    月娘点头道,“在钱塘府的东头,翠柳弄堂,脚程快得话,半个时辰便到。”

    我欣慰道:“如此甚好,月娘你这身子,回去怕是要将养几日,才能恢复,你赶紧去找父母亲大人,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我拱拱手,将月娘的包裹交给她,便要转身离去。

    谁知月娘却突然大力,急急拉住我的手臂,“暖暖,我们一路尝尽磨难,好不容易到了地界,我怎能弃你于不顾,你莫要离开,快快随我回府,住上几日,找到了去处再做计较。”

    我去意已决,拱着手默默后退。

    月娘有些无措,陡然间又想起船上的照顾,当下不顾周围还有陆续下船的旅客,掀起裙子,便要下跪。

    我连连摆手,“月娘,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