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以衣袖拭泪,“妹妹孤身一人,何去何从,姐姐若是这点都不能为妹妹分担,还有何脸面受妹妹一路上的多番看顾呢。”

    我再推辞不得,“如此,那便叨扰了。”

    说完接过月娘手上的包裹,挂上自己肩头,又去挽月娘的手臂,与她一起往翠柳弄堂方向走去。

    月娘娘家姓张,算是江南的大姓,钱塘府里建有张姓的祠堂,月娘的族人极多,我们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遇见了月娘一个远房的堂叔。

    这堂叔也在北京城里做过几年官,受过月娘父亲的提携,后来月娘父亲辞官回到故里,这堂叔也在朝堂上的党争中败下阵来,没过多久,找了个由头,便前后脚的回了钱塘府。

    这堂叔去过月娘家中多次,自然识得月娘,只是骤然相逢,惊诧间不敢贸然相认,仔细端详了许久,这才上得前去。

    “这不是我二哥家中的幺女吗?怎的如此狼狈,出什么事了?赶紧与我一同回家去见二哥。”

    我便是在那一刻,生出许许多多的胆怯来。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许多圈,被我硬生生地忍着没有掉落下来,月娘看见亲人那一刻的欣喜,放松下来的情绪,我全都瞧在眼里,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我也是有家的,有爱我的父母,有许多劳什子亲戚,他们也在等我回家,他们若是见着了我,也会问我,怎的如此狼狈,遇见了什么难事,赶紧跟着我们回家去吧。”

    “我便老老实实告诉他们,我嫁了一个与我观念不能合拍的丈夫,他有许多的妻妾,他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妻妾,他那些个难缠的女人,用了夹板,将我夹至流产,他嫌我不知趣味,将我抛在冷宅,一日三餐只得些青菜裹腹,后来,我还被下了□□,险些丧得命去,可那个男人,却新欢旧爱,左拥右抱,实在不是我的良人,我便逃了出来,连一岁多的孩子都顾不得了。”

    “若是我父母知道了,定是心疼极了我,定要拉着我回去家中,好好爱惜我,再不叫我受一点委屈。”

    “若那个家,我能回得去,哪怕它在天涯海角,哪怕它在赤道北极,我也定要一步一步寻了回去,可惜,那个家,它在时空的另一头,即便我穷尽一生,怕是再也触不到它分毫了。”

    月娘瞧见我发愣,她也是过来人,知道我这是触景生了情,将我拉到身边,向她堂叔介绍道:“这是我义结金兰的姐妹,姓苏名婉柔,她家中伶仃,只余下她一个孤女,我俩因缘巧合遇见了,便结伴行路,若不是她一路上的看顾,只怕堂叔也见不着月娘了。”

    堂叔点头道:“侄女的意思是,要将此女收留在家中喽?”

    月娘不答,只道:“我回家见了父亲再做计较。”

    第59章

    司徒陌在北直隶的官道上纵马狂奔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竟奔到了北直隶与山东的交界处。

    司徒陌看着山东的界碑,听着清晨的鸟叫, 左侧是群山,右侧是运河, 茫茫四顾, 哪里有一个人影呢。

    他心神俱疲, 一条马鞭狠狠挥向界碑,扬起一阵阵尘土, 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在喊那个名字,他很想唤出来,仿佛唤出来,那人便还在身边,可他做不到, 男人的那点尊严阻拦了他, 他只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低呼。

    “苏婉柔。”

    “苏婉柔。”

    “苏婉儿。”

    “婉儿。”

    司徒陌从马上翻身下来,包裹里的吃食除了昨夜咬了几口的两张烧饼,其余几乎原封未动, 后半夜他驾马几乎是在山中奔跑,心中早已觉得希望渺茫。

    婉儿再蠢,也断断不会深夜在山中赶路, 定是官道快进入山脉之前,寻了住处安置了。

    司徒陌牵着马匹去溪涧边饮水,又放它去吃了些草食, 他摸着马头,看那马一双温顺大眼静静瞧着自己,禁不住伸手拍了拍马背, 偶偶低语,“你可知那人,现在在何处吗?”

    骏马有灵,伸长着脖子冲着前方扬蹄长嘶,司徒陌下意识朝前方看去,古老的运河在远处静静流淌,水面开阔,水波盈盈,在晨光中一碧如洗,白得耀眼。

    远处有一艘巨大的船只缓缓开来,白色的船帆高高挂起,船头一只号角呜呜低鸣,水面一层层涟漪荡漾。

    司徒陌呆呆看了许久,久到大船开过,已经消失了影踪,水面被荡起的波纹也重归平静,静静流淌的运河又重新变成一面硕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

    司徒陌这才回过神来,他自嘲般一笑,何苦,为了一个随处可得的小妾,何苦来哉。

    可惜这样的安慰没法让他得到解脱,他知道苏婉柔绝无可能在官道的前方了,那只有一种可能,苏婉柔还在他身后行路。

    此时日出已过了许久,天地清明,一人一骑沿着来时路,缓缓前行。

    司徒陌有些不甘,却又无法阻止自己正在做的事儿,他一夜疾行,只为追赶他的一名出逃的小妾,这事若是传了回去,怕是要被同僚笑上许久。

    他们定是会说,跑都跑了,就随她去吧,说不定,过上三五十日,她在外头挨不住苦头了,便会自己寻了回来也难说。

    他知道这样做了,有失身份,可他不仅做了,这会儿还准备循着来时路,一步步走回去,看看上天能不能给他些好运气,让他在路上遇见那苏婉柔,那恨得人牙痒痒的女子。

    从清晨到黄昏,司徒陌喝干了水壶中的清水,吃光了包裹中的干粮,却没瞧见苏婉柔一丝一点的踪迹。

    他不敢上马骑行,怕马速太快,错过了苏婉柔的影踪,他已没了神智,官道并不蜿蜒,若有行人远远过来,骑在马上也能瞧得分明。

    可他就是不敢,他知道此时的一个错过,便是永别。

    他甚至还遇上过几顶轿子,里头是在北直隶境内探亲的女眷,他顾不上这许多,更顾不上边上男丁,上得前去,掀了轿帘查看,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失望中甚至挨了好些拳脚都浑然不觉。

    ………………

    日头在西边的地平线下隐去,管家在司徒府门口急得跳脚,如玉和如意也候在府里,几个下人丫鬟乱糟糟地跑来跑去,慌作一团。

    柳红被抬回了丫鬟房间,大通铺不利养伤,其她丫鬟更是嫌弃她身上血腥气太重,纷纷掩鼻闪避。

    奶娘来了几次,她没上刑,只额头上有些撞伤,新唐虽然过了周岁,但一直未曾断奶,金贵人家的孩子,奶娘都是喂足三岁的。

    奶娘这才没被扫地出门,甚至还能留在夕花斋里照顾新唐,柳红便没那么好运气,她被扔在丫鬟通铺里只是权宜之计,是生是死还得等司徒陌回来发落。

    管家怕奶娘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新唐,又给她指派了两名丫鬟,名则搭手,实为监视,不过都是在等司徒陌回府来的一句话而已。

    奶娘心中有数,对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心有戚戚,两日内来探了柳红数次,一次比一次失措,

    “若是知道今日这局面,当初我们便该拦了苏姨娘,总不能搭上我二人性命助她脱困。”

    柳红心中早便不满奶娘将苏婉柔的行踪和盘托出,她已然受了这许多罪,却还是出卖了姨娘,心中自然觉得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