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贝茨上尉像是被闪电击中般全身一震,而后却保持着常人并不具备的冷静,他一边用内部通话系统通知整个机组准备弃机跳伞,一边打开炸弹舱、并竭力控制飞机以使其保持水平飞行,好让大家有一个稳定的跳伞平台。

    机舱着火且火势越来越大,在副驾驶被机枪手抬走后,上尉将飞机设定成自动驾驶状态,随即爬向后方的炸弹舱。通过打开的炸弹舱门,上尉能看到飞机拖着的滚滚黑烟和下面斑驳不清的大地。喊了一声上帝保佑后,他纵身跳了下去。

    对中国东南各省的轰炸是一场全面的、彻底的空中袭击,美国陆航共动用十二个轰炸机大队,九百六十八架b-17空中堡垒轰炸机。轰炸沪上和南京各有两个轰炸机大队,轰炸广州、惠州、汕头、厦门、福州、台北、台中、打狗则各用了一个大队。其目的除了轰炸海军强烈要求炸毁的天津级巨型战列舰外,还有将临近菲律宾所有中国机场一网打尽的意思——这将避免中国空军报复菲律宾的美军机场。

    这十个轰炸机目标中,炸弹最先落下的是沪上江南造船厂,虽有雷达预警,总参也于昨日要求当地做好空袭准备,可准备不足加上造船厂临近黄浦江,工厂周围释放的烟雾未能有效掩护厂区,按照事后造船厂的报告,已接近完工的天津卫号挨了五枚一千公斤特制航空炸弹,船坞、工厂也被炸得一片凌乱。

    沪上、南京、广州、惠州、汕头、厦门、福州、台北、台中、打狗,告急的电报一份份发往总参谋部,可总参谋长办公室内却毫无所动、冷冷清清。刚才翁文灏批准所有人辞职后,大家全枯坐在房间内不说话。杨锐据说此时不在通化,前方又遭受美轰炸机全面轰炸,一时间大家开始有些心灰意冷了。众人沉默间,只有黄宗邠在不断的擦枪,他一遍又一遍的将自己的佩枪拆成零件,而后又组装成枪。

    良久,重重的咳嗽了一声,郭弼看向他问道:“你不是要用这枪毙了翁文灏吧?”

    “要毙刚才就是机会,现在禁卫军围着文华殿,已经没机会了。”黄宗邠鼻孔里冒着粗气,瓮声瓮气的答道,手上依旧动着,速度一点也不慢。

    “还是想个办法吧。”干坐许久、觉得全身血都冷了的沈鸿烈中将说了一句。“能不能绕开翁文灏调遣部队?我就不信没有他打不了仗。”

    “关翁文灏那王八蛋什么事!”并未去文华殿、但也在此陪诸人枯坐的范安中将说道。“问题全在稽疑院!我听说稽疑院下午举行了投票,到场的六百二十六名代表中,只有两百九十七人投了宣战票,另外三百一十三人投的是应战票,还有十六票弃权。”

    今天白天八点起郭弼等人就一直在文华殿等,此时见范安说到稽疑院,空军司令秦国庸当即道:“那些王八羔子为何要弄出个应战,直接宣战不行么?”

    “应战就是一边打一边谈,宣战就是打完了再谈,甚至根本就不准备谈。”范安解释道,“稽疑院那些软蛋一想到对美国宣战后英国就会对我们宣战,感觉这仗根本没胜算,便想着做人做事留一线,以待日后好相见,选了应战。若不是这样,翁文灏今天早下台了。

    再就是华侨,海外华侨近千万,美国还好,一旦英国对我们宣战,这近千万华侨若撤不回来,就会被投入战俘营,所以绝大多数华侨代表选的是应战而不是宣战;最后就是外贸,一旦我们宣战后各国中立,波斯湾、亚欧运河将被封死,外贸生意就没得做了,所以只要和外贸生意沾边的代表全都选的是应战,甚至山西代表也有不少选应战的,不过奇怪的是沪上代表选的是宣战,两个洋人代表投的也是宣战票。”

    “一群势利之徒!”黄宗邠拿起装好的枪痛骂了一句。“这些人就该全拉到靶场上,一个一个的枪毙!”他骂完又猛把枪砸在桌子上,大声道:“再这么下去老子要忍不住了,干脆调兵入城接管内阁和稽疑院、请先生出来算了!什么鸟鸡芭稽疑院,什么鸟鸡芭内阁,都他娘的狗屁!”

    “然后呢?!”郭弼瞪着他,“然后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了太上皇,自己混战抢坐新皇帝位置是不是?别说这不可能,一旦我们都不守规矩,下面的人也会不守规矩。与其这般,还不如什么都不做。我知道你们看着翁文灏那帮人生气,我看着也生气啊。可问题真在翁文灏那帮人身上吗?根本就不在啊!问题在哪?问题在稽疑院那些代表身上!

    是他们把翁文灏推上总理之位的!是他们孤注一掷要退出东亚同盟的!是他们死不悔改哪怕人家头顶扔炸弹也要和美国人和谈的!

    可问题就只在稽疑院代表身上吗?也不在啊!问题真正是在他们底下那些士绅商贾身上、在全国大部分民众身上。是这些人害怕与英美两国开战的!是这些人担心我们会输的!是这些人想着做人做事留一线,以待日后好相见的!

    先生以前说过,整个中国除沪上以外,其他地方基本没有自治能力。我以前不信,都多大的人了,还会不知道怎么自己管自己,这不是说他们还是三岁小孩吗?可现在事情明摆着,他们真的是自己管不好自己。死到临头了,脑子里想的还是媾和和谈、想的还是以和为贵……”

    “可我们就这么什么都不做袖手旁观下去?”郭弼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可黄宗邠就是气不过——明明可以不受这些损失的,明明可以抢先轰炸菲律宾的,可现在却什么都不做,全然被动挨打,他这个作战部长肺都要炸掉了!

    “哎!”郭弼叹了一口气,“宗邠还是多看看史书吧。想想当年北宋朝廷把自己的公主嫔妃送与金人蹂躏;想想南宋被蒙元赶至海上、投海自尽;想想明末直隶山东任由清兵入关打草谷无人敢拦;还有甲午之战陆军自平壤一溃千里、海军铁甲舰居然被自己的要塞炮击沉。今日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我们能救得了一时,能救得了百世千世?重要的不是我们该做什么,重要的是民众于生死存亡之际能不能展现自己的血性和骨气,不然我们这些人打赢了又有何意义?今天打来是美利坚,几百年后说不定打来是丑利坚、花利坚,你不教会民众如何自立,几百年后还是要输的。那时候的人一定会说,早知如此现在这场仗还不如打输,输了受了奴役之苦大伙才会反省,那时候的仗说不定就打赢了。”

    郭弼年岁也不小了,他私塾先生般的教导居然让大家有些心平气和。长长舒了几口气后,最激烈的黄宗邠道:“那咱们现在就光看着?”

    “做我们能做的。”郭弼答道。他说罢又加了一句,“别忘了现在正值暑假!”

    暑假一词让在座诸人眼前一亮,可却让文华殿的翁文灏脸色发黑。今天本是他的大喜之日——稽疑院居然驳回了复兴会的倒阁请求,他依然是大中华国的总理,虽然还加了一个自卫抗战的任务,但实质上新内阁的主要任务还是对美和谈。

    此时,新内阁才真正把握住稽疑院那些代表的脉搏——全是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会算计的人,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尽早消弭战事,然后自己太平过日子。只要政府推行的不是布尔什维克那一套,他们什么政体都能接受,大不了日子苦一些罢了,可这总比打仗好。

    稽疑院代表如此,可早前的助力大中专学生却乱了。虽然政改后教育规模没有扩大,可全国在校生里,初中生有九百万、高中、技校生有四百万,大学生有三十五万。之前日美未宣战还好,现在日美宣战,美国更对中华发出最后通牒,这些学生当即炸了锅。此时正值暑假,按照以前的规定,大中专学生暑期可以免费乘坐火车轮船。据国安局报告,从昨日起,天南地北的学生就嚷着要到京城请愿。大学、中学、专科技校,这人数加起来不得了。真要堵在京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翁文灏脸色发黑,秘书王云五则看着国安局长施承志。此人杭州人士,日本士官学校第四期毕业,前清时任四川第17镇第33协统协统,鼎革后一直赋闲在家,军制改革后才被浙江稽疑院聘为稽疑院军事顾问,并因为蒋百里的关系为翁文灏赏识,最后做了国安局局长。前清过来的人都带着些古板,平日处事认真仔细,最重要的是他对有知遇之恩的翁文灏忠心耿耿,这才是他而不是朱家骅被任命为国安局局长的真正原因。

    “调梅兄,消息确切么?那些学生真成千上万的往京城来了?”王云五道,完全是明知故问。

    “承志怎敢欺瞒总理!”施承志拱着手。“东北的学生上午就去了通化杨竟成府上,听说他人不在、似乎又听有人说此事应该归总理府管,那些学生便全都入关来了。现在全国火车大提速,想来明天早上就会到一批。其他地方的学生今天虽只有零星出门,可下午轰炸的事情一出,群情汹涌下,他们肯定也会上京来的。”

    “就不能……就不能让眷城先生的运部下令把火车轮船全停了么?要不然就不准这些学生上车。”王云五出了一个馊主意,让施承志暗自摇头,吴景超受伤看来真不是什么好事。

    “总理,全国大中专学生一千多万,哪怕初中不算,也有四五百万之巨。这些学生真要不让他们坐火车乘轮船,说不定要步行入京。”施承志想起辛亥鼎革时的往事,再道:“下官记得辛亥年,很多学生是步行一月之久赶往本省省城助战的,很多人到了地方就病了,可病了也装着没病要领枪打仗,以此看,堵是根本堵不住的。再说现在交通发达,读高中大学的学生又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不说掏钱买票,就是包一艘船、租一辆车赴京也不是不可能啊……”

    “那你说怎么办吧?”翁文灏默不着声,王云五却有些跺脚了。去年一万多学生便把京城闹了个天翻地覆,现在四五百万学生入京,那还得了。

    “总理,现在美国人炸我们,我们炸回他们就是了。这样那些学生见政府确实在抗战,也好安心回家啊。”施承志建议道。

    不过他说完翁文灏就摇头:“既然说了是自卫抗战,那便是他们打来我们守,但攻到菲律宾是绝不会的。不然适之在华盛顿如何谈判?”

    “可……”施承志也搞不懂什么叫做“自卫抗战”,也从来没听过“自卫抗战”,他只知道即便是大清,最多也是“不败而败”,明面上任谁也不敢说只守不攻的。这样的被动挨打,难怪总参谋部要全体请辞。

    “总理,咱们什么都不做,这民意真应付不过去啊!”仗着自己是翁文灏的贴心人,施承志最后又多说了一句。“哪怕就……哪怕就让几架飞机随便飞到菲律宾扔点什么,国内也好有个交代啊。”

    第017章 好自为之

    中午的骄阳略略偏西,大沙头西侧靠近东濠涌的竹木市场便有了些生气,来买竹木的人络绎不绝——前几日洋人大飞机炸省城,说是来炸造船厂的,不想有几串炸弹被风一吹,居然飘过珠江,飘到南城外的新关来了。木制楼屋经年累月下早就风干,这那里经得起火,天干物燥下火借风、风助火,这几片街坊全都遭了殃。若不是当年在礼部的强令下,省城的城墙未拆,汹涌的火势被几丈厚的城墙隔着,恐怕整座城都要烧光了。

    恶毒的洋人、惨死的百姓、卖国的朝廷、不利的流年……,这一切都变成竹木市场的红火生意。一根根木头被卡车装走,一叠叠票子交到老板手里。恭喜发财已经没人说了,买卖双方都隐晦的不提前几日发生在羊城的惨事,唯有买主麻木的冷淡和货主易于平常的热情,才能让人感觉到这些生意非比寻常。

    一列车队由北而来,刘文岛中校看着熙熙攘攘的竹木市场不由笑了一下,他是从民航白云机场下的飞机,绕城而过的情况下,并没有看到城南临江新关火焚之后的惨状。

    “广州竹木市场的生意没想到这么好!”刘文岛看着前坐从接机后便一言不发的空军中校,终于找到个话题,没想对方只是在后视镜里带着些憎恶的看了自己一眼,依旧一言不发。车里顿时尴尬起来,好在汽车驶过竹木市场便到了地方——华南空军司令部。

    “下官总理府中校刘文岛,见过张将军!”司令部内,站在司令张惠长少将面前,刘文岛这个挂牌中校当即敬礼。他敬礼,随他而来的徐恩曾也敬礼,虽然他只是民部巡警司的官员。

    “刘中校、徐大人请坐吧。”张惠长少将上上下下打量刘文岛徐恩曾几眼,这才招呼他们坐下。

    “这是总理亲自签发的命令。”看着张惠长衣袖上挂着黑纱,刘文岛却没有坐下,他递交完命令后再道:“总理适闻粤省突遭美机空袭,哀痛异常,这次除了让下官转递命令外,还托我代他向羊城百姓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刘文岛说的客气,张惠长将他递给的密匣交给副官拿去解码后,却并不领情的道:“哀悼就不必了,我一直在想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奈何……”

    总理批准总参谋部所有将军辞职、大中专学校学生云集京城请愿、美空军袭击造成五千余百姓死伤,财产损失不计其数……,这一切都让民众痛斥卖国内阁。

    特别是已被查封的帝国日报还将总参谋部先行轰炸菲律宾美军机场的计划刊于报上,认为此计划若施行,即便美国人修好机场后再来轰炸,那也在几个月之后,届时己方的损失绝不会如此惨重。而今,东南诸省临近菲律宾的机场全数被毁,缺少前线机场支持,要遏制美国飞机轰炸几若做梦。此文一出,民意汹涌,当日中午帝国日报便以泄露国家机密被国安局查封,社长陆鸿奎、军事栏目编辑张绍曾俱遭逮捕。

    “总理也是不得已啊。”刘文岛中校也是梁启超的学生,算是蒋百里的师弟,在总理府是他的副官,所以挂着中校军衔。“张将军千万不能听信市井谣言。”

    刘文岛这边婉言相劝,朱家骅的心腹徐恩曾则直言相诱了。“张将军,现在总参诸将俱已辞职,空军司令部也没剩几个人,总理正在为任命谁做空军司令头痛,将军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