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鸫显然也发现了两个人此时的姿势,有点尴尬,借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其实脸上热得不行,连带着说话时都有点不自在:“我没吵着你吧?十二点半了,你不是还要走吗,该起了。”

    身下的床铺摇晃起来,蒋鸫依旧别扭,却还分神注意程烺那边的动静。

    这个人坐起来了,现在在拿摆在枕头边上的衣服,现在开始穿了。

    人从自己身上迈过去时,蒋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

    “嗯?”程烺刚迈了一半,两腿卡在他身体两边,低头看着他。

    “要不我跟你去吧?”

    随后像是怕他拒绝一样,解释道:“不就记账写讣告吗,我也会,这些都你一个人干?我帮你。”

    你看着挺累的,我有点心疼。

    村头那户姓刘,家里有个刘老太,八十五了,三十儿那天晚上七点半没的。

    当时一家人都在围着桌吃年夜饭,老人身体不好,到了年纪之后吃的东西也少了,吃了几口鱼就提前下了桌,说是累了,回屋歇会,养足了精神好跟家人一块看春晚。

    结果这一歇就没能再睁眼。

    家里的儿子发现老太太的异状时直接往她鼻下一探,没气儿了,连身上手上都是凉的。

    老太太挺大年纪了,身体虽然不好,却也没病没灾,是寿终正寝。

    喜庆的春节一下就变得愁云惨淡,一家人围着老人哭了会儿,好在老人高寿,算是喜丧了,如今驾鹤西去,尚在人世的儿女再多痛苦也不必强行挽留,否则会叫老人家不能踏实离开。

    程烺带着蒋鸫进了院门,正前方是一块山清水秀的影壁,得绕过影壁,才能看到正房和两边的厢房。这家人条件不错,子女都在外面混出了名堂,自然给留在家里的老辈建了新房,有了更好的生活环境。

    单看这院子,就比程烺他们家大了挺多。

    因为只是街坊,程烺是代替老头儿他们来的,并不存在亲属关系,所以蒋鸫只站在客厅里对着已经放进棺椁的老人鞠了一躬,原本五官就冷淡,一没有表情时就更冷漠了,在这样的场合里很合适。

    程烺在他之后也鞠了一躬。他回来的少,村里人又多,跟这户人家根本就没有过交集,更遑论这位刘老太了。不过好在昨晚赶过来帮忙时露了脸,经常在村里活动的几个大哥大姐也跟他熟络了,当即招呼了一番,也没问蒋鸫来历,给他们倒了茶水,请去厢房坐着。

    因为要加紧料理后事,原定老太太初一停一天,初二傍晚就出殡,宴席有四场,分别是初一中午、晚上和初二中午、晚上。

    乡下或是农村都有这样的规矩,家里老了人,老街坊会赶过来帮忙,出些份子钱,算是出一份力。之后的宴席会请街坊邻里和亲戚吃饭团聚,又算是另一种安慰。

    正好打破了一家人因为失去了亲人而产生的悲痛和寂寞。

    一帮人热热闹闹的吃饭聊天,多点人气儿,痛苦的人就会被分散注意力,因此忘掉痛苦。

    相比昨天,今天刘家的人更多了,许多街坊亲戚听到消息后闻声赶来,抢着帮刘家料理各项事务。到了下午两点多,院里基本都站满了人,三个一堆两个一群围在一块,有说有笑的聊着天。

    程烺坐在厢房门口,身前放了张老旧木桌,上面铺着红布,桌上放着两大本账本和笔墨砚台。门外则排着一溜长队,都是前来交份子钱的人。

    这也是老规矩了,在账本上记下人名和份子钱的数目,一是为了方便核对账目,二是为了日后查阅——诸如谁家来人了,给了多少。这样等这家人有了黄白喜事,便依着规划。

    蒋鸫一下午就坐在程烺边上,看会儿形形色色的人,看会儿手机,看会儿程烺。

    他不会写毛笔字,就在一边冷着脸替刘家收钱。两个年轻人坐在一块,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俩小孩是打哪儿来的,怎么能管这事儿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哎呀这人男生女相,脑袋后面还有个小揪揪呢!

    看边上那个孩子,也就十多岁吧,咋一直冷这个脸,给谁看呢?

    这一问才知道,竟然是胡同里脑门上有两条疤的老爷子的大孙子。

    大概两个都是。

    听说是领养的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俊呀。

    这下村里的人都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团团圆圆!明天继续!

    第30章

    由于前一天晚上的雪下的很小,第二天路面上除了有点湿就完全看不见待化的雪堆了,只有路边不起眼的干枯草丛中还能看见零星的几点白,像是点缀在枯黄背景布上的一点莹莹星光,只在阳光照射的地方发着隐秘的亮。

    下了雪,温度明显降低。前几天穿的风衣和薄外套都不能穿了。

    蒋鸫挂了第二个来自蒋建国的电话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来电人依旧是蒋建国。

    前两次纯粹是他不想接,只关了声音,一直听看着手机震动不停,看着一亮一亮的屏幕发愣。而蒋建国想是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丝毫不感到气馁,一直坚持到蒋鸫看烦了主动挂了电话才肯罢休。

    而这一次与前两次不同,手机刚一震动,蒋鸫就把手伸进兜里,盲摸到挂断键。

    现在他已经在刘家了,坐在昨天下午的位置,跟程烺一块给姗姗来迟的人记下份子钱。

    中午刚过,温度回升了点,不过他们所处的厢房位置不太好,太阳照不到这边。

    坐在门口厢房的影子里,阵阵阴凉像是能穿过厚厚的衣服直达皮肤。

    蒋鸫又回头看了程烺一眼。

    后者正端坐着,右手提着毛笔在账本上作记录。

    而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妇女,身材十分臃肿,两颊的皮肤泛红,干燥得起皮。她面上看不出哀色,双手揣在兜里,姿势十分别扭地跟排在她后面的女人抱怨自己的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