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缺轻笑一声,又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都姓师,就算眼下没这巧合,五百年前也该是一家。”他蹲在楼西嘉身前,反复打量她的眼睛,因为人的眼睛不会说谎,“你是因为他的死难过,还是因为老阁主的事情难过。”

    楼西嘉捡起那只荷花,拭去花瓣上沾染的泥土,偏头瞧看那个红衣张扬的男子,却仍旧不开口。她不说话也无所谓,白少缺转头将那小弟子抓来,一阵威吓:“说说看,怎么就物是人非了?”

    那小弟子因他揪着衣襟的失礼很是不爽,努力挣了两下没挣脱,看白少缺对楼西嘉温言细语多有亲密,因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意气他:“楼姐姐和二师兄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别胡说。”楼西嘉轻轻拍了拍小孩子锃亮的脑门,娇嗔道。

    这时候,白少缺松了手,退了回去,一条腿搭在长廊坐凳上,靴底在楼西嘉白裙上蹭了个黑乎乎的脚印,另一条腿则卷曲着,膝盖头上挂着他的右手。

    瞧那坐姿,颇有些轻浮。

    小弟子抬头来回瞥了两人一眼,委屈地抱头:“至少我们都是这样想的。令颜师兄说的,他亲耳听到夫人跟大冢主说什么娃娃亲。楼姐姐……”小孩无辜地勾了勾手指,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你当年对二师兄那么好,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他吗?你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这个讨厌的家伙吗?”

    “你说谁讨厌的家伙?”白少缺睨了一眼,偏跟小孩子较劲。

    人里头在办丧事,白少缺如果在这里揍人,那就真不合时宜了,楼西嘉赶紧使了个眼色,将那小弟子给打发了。

    白少缺看着她痴痴地笑:“真是棘手。”楼西嘉回头,不明所以,他干脆身子前倾,支着下巴端详,补了一句:“我说你。”

    “白少缺,你以为我在为难什么?”楼西嘉叹了口气:“你说我应该怎么跟师夫人说呢?跟她说不要等了?三天之后也不会有人回来,师昂哥哥已经死在了滇南?哎,我怎么能告诉她,她才死了丈夫,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楼西嘉抱头越说越痛苦,喉咙里含着一口气,慢慢滚出哭音。她的心智根本没那么坚定,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女”,不过是掩饰从小到大内心的空虚,而过往的那些顽劣捣蛋,也不过是不愿受伤害的先发制人。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一直都是个外强中干,优柔寡断的人。只不过姑萼很强势,她也只能装作强势,天天和她吵架拆台,来掩饰自己的孤苦和柔弱。

    白少缺拉住她的手,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楼西嘉的状态实在令他很费解:“人是我杀的,就算要找麻烦也是找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如果觉得不好说,我来说不就得了。”

    “你……哎呀,你先别说,我再想想。”看白少缺霍然站起,楼西嘉赶紧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回了廊下。

    两人总大眼瞪小眼也不是法子,她便说起了以前的故事——

    “我大师父和师夫人曾是义结金兰的好姐妹,十岁那年,我随大师父来帝师阁小住,因为性子顽劣,所以被勒令每天随教习学礼仪诗书。说来惭愧,在那之前我基本不碰任何经典,嗯,你也可以理解为大字不识。我坐不住,可又不敢与教习作对违逆师父,因而无课时便捉弄同门撒气,被人发现也不怕,打一架就是了。”

    白少缺不由淡淡一笑,想着野丫头果然从小到大都是野丫头,这脾气很合他胃口。

    “你不妨猜猜胜率?当然是他们打不过我,打得过也打不过,因为帝师阁的人太讲规矩和礼法,往往我拳头都挥出去,鼻血都砸出来了,人还在哪儿跟我抱拳谦让,说‘姑娘先请’。”

    楼西嘉顿了顿,道,“说来也怪,打着打着大家伙还打出感情了,他们老爱在大吕堂后面的竹林里空座闲谈,我有次去搅局,寻了块石头一边打坐,一边胡吹海说山外头的奇闻怪谈,这些人多半是书呆子,嘴皮子耍不过我,最后反以我马首是瞻。”

    白少缺哼了一声,说话不太好听:“人有时候挺贱的。”

    “现在想来,其实是大家很照顾我,特别是惟尘师兄,他从来不会说一句重话,还会帮我顶罪,但我以前却总欺负他是个聋子,讲了他很多坏话。你看,我真不是个乖孩子。”楼西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接的那一茬,于是摇了摇头,飞快地过掉了这个话题,平和地继续追忆:“这样的日子,直到师瑕阁主带着独子云游归来,方才结束,结束得特别突然,因为我碰到了一颗软硬不吃的钉子……”

    那颗钉子自然是师昂。

    那一天,令颜神神秘秘地跟大伙说,二师兄游历归来,阁主赠了他一把断纹琴,还是最漂亮的梅花纹,五百年往上,非千载不断。

    楼西嘉虽然不知道断纹琴是什么,但还是和令颜夸下海口,说要顺来瞧一瞧,两人以三坛百年醉酿为约。

    可惜,楼西嘉失手被师昂擒住,前者拿琴不成,干脆发力震断了一根弦。

    要知道,琴出断纹,难得又脆弱,寻不寻得到相匹配的丝弦尚且难表,上弦力道不佳,很容易让上年纪的琴崩裂。

    帝师阁以乐入道,乐器往往就是武器。

    楼西嘉心头当即慌乱后悔,毕竟那时的师昂在众人眼里刚正不阿,常板着一张脸颇为严肃,除了几个亲传子弟,没人敢跟他亲近。

    可奇怪的是,师昂既没有向教习问责,也没有往她师父那儿告状,反而直接将她拎着,绑在一条小船上,扔出了三山——

    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手,恰恰打在楼西嘉的软肋上,胡闹受罚她都不怕,最怕的是孤苦伶仃。

    当晚,她脚下的船披星戴月,顺水一路飘出了芦苇海,撞上了被四劫坞驱赶而过境北逃淮水的水匪。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给楼西嘉和师昂单独出番外的,但是想想,回忆不长,一两章就交代了,拎出来说感觉不合适,毕竟两人也不是真c_(:3」∠)_就在正文里接一点好了。

    第156章

    水匪把她当作了帝师阁的人,要她指路, 避过三山。

    那时候, 对方人多势众, 可楼西嘉反而不怕了,只要有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人是这世上最好欺负也最不好欺负的物种。更何况,她一小丫头片子, 没人当回事,碰巧又会喝酒划拳,说话机灵,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不日倒反客为主。

    再次见到师昂的那个晚上, 楼西嘉喝了两壶小酒, 正乐不思蜀,嚷嚷着要跟大当家拜把子, 回头如厕的时候, 晕乎乎撞在木栅栏上,抬头就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瞬间酒醒了一半:“喂!你别过来!”

    不知道的, 还以为她在对哪个采花大盗说话。

    “你该防着的,难道不是这里的人?”师昂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两眼。楼西嘉已经换下了白裙,穿着脏兮兮的粗麻衣, 头发扎了个髻,更像个不服管教的野小子。

    小丫头往左右觑看两眼,待发现这一处是死角后,嘴巴鼻子一皱,说哭就哭。看她大嚷大叫如此伤心,师昂有些不忍,念着本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姑娘,慌忙去堵她嘴巴,却平白被楼西嘉咬了一口:“叫你敢绑我!”

    这一口真狠,咬出血来。师昂生气要打,楼西嘉却用袖子抹去眼泪,哈哈大笑着躲了开去:“他们有什么可怕?我带他们避开三山,他们就给我饭吃,给我住的地方,我让他们在水边安营扎寨,他们反而供我为上宾。”

    师昂越听越不对劲:“你说什么?这地方是你指给水匪的?”

    “当然!”楼西嘉有点得意,在云梦念书时,她四书五经学得稀烂,但旁门左道却个个精通,于是邀功道:“怎么样?服气不?此处水草丰茂,三水汇流,远近人家,可谓风水宝地……”

    师昂不由分说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淮水下江南,本是兵家是非之地,南北局势吃紧,朝廷必然无暇分心来顾,待水匪独大,这附近村落,绝不会幸免!更何况,流民南来,必经江淮,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如何相抗!”

    楼西嘉听不进去大道理,心中虽有动摇,却为一口气梗着脖子和他对吵:“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过好我自己就行了!是你让我流落到这里的,顺势能活,我为什么要自找死路,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对着干?”

    “你……”师昂拂袖不悦,“你在教习堂难道没学过《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注)’?”

    “我走了,看在令堂的份上,我不出卖你。”楼西嘉翻了个白眼,想到四书五经就恶心,还不如回去继续混吃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