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阁重礼法,知黑识白,师昂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怎可见人颠倒黑白,轻贱规矩,当下霍然出手:“胡闹!跟我回去!”

    “你说回去就回去,我偏不!”楼西嘉虽然武功不如他,但好歹是姑萼亲传,还不至于一招被拿下。两人拆了几手,她气得牙疼,铆足劲儿往营帐里跑,心想,他这样就不会跟过来了。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师昂的武功,这个比她高大半个身子的少年忽然变招,将她一把抗住扔上肩。

    楼西嘉拿拳头拼命捶打他的背,憋屈中慢慢起了哭音:“你放我下来!我不要跟你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是个不懂规矩没人要的野丫头!爹娘不要我,义父不要我,师父也不要我,所有人都不要我,我出来这么多天了,都没有人来找我,他们都不要我!”

    热泪湿透师昂背后的衣衫,他动作一滞,从草草几句话中,听出了多年的委屈。

    小丫头哭得急了,气不顺,不停抽搭,师昂只得拿另一只手顺了顺她的背,没想到肩头上的姑娘更折腾了:“我只是个不被需要,不被喜欢,多余的孩子!你那么正义,那么光明,有本事你去找那些水匪的麻烦啊,干嘛找上我!”

    “你根本不知道,被人需要的感觉有多美妙。”

    被人需要……

    师昂垂眸,叹息一声,将她放在地上。楼西嘉草鞋刚落地,扭头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回头,她又把师昂给忘了,毕竟水匪凶恶,人多势众,他一小小少年郎还真敢独闯连营不成?

    就这样,白日里,楼西嘉在寨子中睡大觉,到了晚上,酒桌对吹,那大当家说楼西嘉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妖女”,楼西嘉当真接了,转头举樽,说以后带大家喝酒吃肉。

    可夜深人静时,她辗转难眠。她不是不知道,从前夜不闭户的村落开始入夜大门紧闭,以前欢声笑语的江水渡头旁总有浣纱女成群,可现在一个也不见了,只留下呜咽的哭声。

    好像事情全往师昂说的方向发展。

    楼西嘉捏着一个小药包,又害怕又难过,她一直在赌气,赌大师父来带她杀出匪宅,那她就可以顺势撒娇,哭诉那个丑啦吧唧的大当家如何虐待她;她也在赌义父来,义父已经一年没来看她了,如果他来了,她就可以说四书五经有多难读,还不如学他杀人捞金……可谁都没来,谁都没来。

    不,还是有人来的。

    水匪又在杀人放火,劫掠村舍,只不过这一次,凄惨的喊叫声中,多了一丝不和谐的琴音。师昂抱琴抚弦,踏月而来,一直飞向人最多的地方。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用音律杀人。

    楼西嘉站在瞭望台看了会,从楼梯上走下来,嘟囔着“这里是待不下去了,算了,义父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他。”

    说着,她脚步一挪,往睡觉的小楼去,走到半路,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身无长物,根本无需收拾,随后转念一想,不能便宜了这些匪人,于是,她溜进库房,搬了好些搜刮来的银子。

    楼西嘉出来的时候,师昂正在被围攻。

    “不要管闲事,不要管闲事,不要……哎呀。”楼西嘉一跺脚,别扭地往回跑。

    其实那天她说的话是故意气他的,实际上,他们俩个根本谈不上仇怨,不过这个傻子居然还真的一根筋去挑水匪寨,换作自己,怎么也要先通风报信,然后等能冲锋的人来了再躲背后指挥。

    楼西嘉爬到一座起火的房子上,将手中床单裹起的包裹一抛,金银财宝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捡钱啦!捡钱啦!”她扯着嗓子嚷嚷两声,喊完,从房顶上跳下,跑了。楼西嘉估摸着,凭借师昂的武功,这下杀出重围不成问题。

    可那个自诩正义的人,并没有独善其身,而是得了机会又反打一波,最后因为双拳难敌四手,被堵在了一处死角,而他背后,是一个腿脚不便还未跑脱的妇人,手中抱着不足月的孩子。孩子哭得很大声。

    “原来如此……”楼西嘉直愣愣地望着冲天的火光,死命堵住耳朵。

    师昂被牵制住,大当家那口大刀从斜地里忽然劈砍出,他抱琴无法正面相抗,只来得及转身,以后背为盾,挡在妇人的身前。

    “叮咚!”

    一声金石的脆响在耳边响起,师昂余光瞥见一个影子落下,他没仔细看,趁势拨弦,内力推出,将大当家连同他的大刀一块撞了出去,眨眼人落在草坡上滚了两下,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了。

    “是你!”

    楼西嘉拿着半截簪子,还保持这横杠在前的姿势,方才她一急,顺手从头上抽了这东西,竟然拨出了惊人的剑气。

    大当家指着她的鼻子继续骂:“你做了什么?你这个叛徒!”

    那一瞬间,楼西嘉想笑,却又觉得有点儿难过。好笑是因为自己跑来救人,难过是这大当家竟然真把她当自己人,不然也不会骂叛徒二字。

    楼西嘉顺口接话:“诶,你别动,你中了我的七步毒,你一动就要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你瞧,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全身绵软,肚中腹痛,那就对了!”

    大当家动了两下,果真如她所言,当下被唬住。师昂赶紧催促妇人快跑,自己一把揪住还在傻笑的楼西嘉的领子,要将她提走。

    “你真下了毒?”师昂问。

    楼西嘉凑过去,神神秘秘笑道:“其实是巴豆粉,我又不会制毒,从哪里去搞毒药。”

    师昂眉头狠狠一皱,知道拖不了太久,不能再耽搁,于是带着她匆忙逃命,可跑出去十丈后,楼西嘉才想起簪子另一半还落在地上:“不行,我的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非得回去捡,凭谁也拦不住。

    水匪都在那一处等着呢,压根儿没想到这两个人还又杀了回来,顿时磨刀霍霍。等人被围,楼西嘉不慌不忙从地上挑了两把剑,昂头对师昂说:“你还能打吗?杀出去又何妨!”

    这是师昂第一次看见楼西嘉动手,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出手精准且狠,难怪帝师阁的师弟们打架不是她的对手,这哪是打架,根本是个老练的杀手在以命相搏。

    “她不是姑萼的弟子吗?鸳鸯冢与世隔绝,怎么会生出这等戾气?”师昂想不明白。

    而后,二人剑挑匪宅,一路西逃,逃到山穷水尽之处,扑腾一声扎进水里,像一尾鱼,无声地顺流潜入四湖三山。

    黄昏下,楼西嘉迷糊醒来,自己和师昂正坐在一条竹筏上,飘过层层芦苇。衣服已经干了,微风扑面来时,她没觉得半点凉爽,反而闷热难耐。

    “你发烧了,别怕,已经到芦苇海了。”察觉楼西嘉不安地扭动,师昂将她按住,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手扶住琴首,以内力控制船只的速度。

    楼西嘉呢喃道:“我的簪子呢?”

    “在这里。”师昂将断簪递给她,楼西嘉接过,将手放在心口,露出满意的笑容。但很快她眼角又噙满泪花,“都怪你,不然我的簪子就不会断了,那可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没事,等回了帝师阁,十根簪子我也能给你修补好。”师昂闲闲道。

    “真的?”

    师昂沉默了一刻,才慢慢道:“真的,帝师阁宝库中有一种神物,名为连金泥,可以续断金石。”他没有告诉她,水匪的事情并不是偶然,反而都在他的计划中。他需要作出一点成绩,这一代的帝师阁弟子,没有一个有功绩,没有功绩又如何继承阁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