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姬洛有些难以置信:“你去过泗水?”

    比起这个,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是, 师瑕真的进入过泗水楼中楼。

    “那天父亲独自乘着一片小舟驶入雾海中, 走之前命我在岸上候命, 我等了一天,不,大概是半日,因为他是黄昏入的,早晨太阳升起时, 他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师昂淡淡道,“但是当时我尚年幼,所以楼中楼的事他对我只字未提,直到这个流言兴起。”

    如果是师瑕带着师昂独自去泗水, 那旁人又是怎么知道盟约的事情?姬洛疑惑, 正欲发问, 师昂恰好从一侧书卷的夹层中抽出一卷帛书,落笔的字迹还很新, 应该是写于不久前。

    姬洛瞥了一眼书卷的名字, 是《周官》。

    “家父很爱读《周官》。”师昂匆匆扫了一眼,续上了姬洛的疑问:“原来这个消息是父亲自己散布出去的,他想借着云门祭祀, 找到其他的八风令持令者,不过显然却引来了别有用心的人。”

    姬洛颔首,毕竟师瑕一直待在帝师阁未出,根本不知道楼中有变的情况, 也不知道这样做,非但没有招来九使,反而引来了杀机。

    “父亲在帛书上说,九鼎熔铸八风令,乃是为了防止其落入胡人手中,而传令天下之举,实则是为了托付当时在江湖中举重若轻的几人,希望他们出面团结众人,一致号令武林,共同援北。”师昂闭目,不由叹道,“不过二十年过去了,显然并没有成功,如今反而掀起腥风血雨。”

    姬洛一把按住师昂的肩,指着那帛书:“可否借我一观?”

    师昂虽然奇怪,但还是照他的话做了。

    姬洛双手捧来,轻轻将绢布摊开,上头工整有力的隶书体过目,心中不由升起哀伤。不过,写到一半,墨渍却从中断了,并没有多提及盟约,但书盟成誓必然有证物,那这个证物又在哪里呢?又是什么呢?

    姬洛将帛书手札还回,将刚才那一册《周官》捡起翻阅,发现最后一页被大力撕扯了下来。他站起身,开始在石屋中来回踱步——

    《周官》即为《周礼》,并非什么武功秘籍,自然没有留下最后一招的说法,师瑕扯纸,兴许是用来写字。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四宝,发现摆放极为凌乱,镇纸石空空如也。

    姬洛推测:师瑕应该是得知了什么要紧的消息,可是手头找不着宣纸,只能顺手拆了最爱的册书,提笔就字,不过现在那张纸在哪里呢?

    一定在这个房间之内,他若要留消息,肯定是留给师昂,那么不可能带到别处去,而且,他时间紧迫,一定就在这桌案之间。

    姬洛将案上的东西来回打量了三遍,抓起正中杆子最粗的那支笔,扬手一掷:“得罪了!”

    笔杆落地断成两截,露出空心。师昂从脚边拾起,抽出当中残页一瞥,正面有朱红二字潦草——“睡虎”;背面四字则更为凌乱——“楼主未死。”

    “禁地?”

    “楼主?”

    师昂和姬洛面面相觑。

    随后,前者先一步开口:“我明白了,这个节骨眼上,能将家父骗出去的消息,非泗水楼主不可。姬洛,果然如你所说,这个叛徒盯上了所有跟泗水有关的人,惠仁先生不是第一个,家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现在要去闯禁地吗?”姬洛背对着他,抄着手往外走。

    “姬洛!”

    师昂仓促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待少年回首,他不禁摇头:“我刚才说的……你懂吗?让我们再回到之前的推测,在巴蜀,你们三个人里面,白少缺虽然拿到了相故衣留下的凯风令,但却和泗水并无渊源,而唯有你,自北而来,带着太多的谜团。”

    “你什么意思?”姬洛敛起笑容,紧紧盯着师昂的眼睛。

    后者忽然拍案,笔架上的笔齐出,朝着少年肩颈、肚腹、手臂射去。姬洛半步未挪,拿纤手一拨,仿若九天揽月,次第将那几支笔攒成一捆,抛投了回去。

    “揽月手?我本以为白少缺已属当世罕见奇才,没想到云岚谷短短几日的功夫,你竟将此绝技学得入木三分。”师昂吐出一口气,伸手一截,拂袖时已将朱笔次第挂好。他这推测实际上已宽限不少,若是知晓姬洛融会贯通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不知该作何感想。

    姬洛掸了掸衣角上粘着的软毫毛,继续向外走:“有话就直说。”

    石道两头,两人各站首尾一端,师昂追问道:“你就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人多是不愿意往坏处想,贼不会敲锣打鼓说自己是贼,匪徒也不会在脸上写下“打家劫舍”的字样,师昂以为姬洛一定不会以恶意揣度,却未曾想姬洛的答案令他措手不及:“我想过,早在临川我便有过这样的念头。”

    “红木林中,我前脚刚得到惠仁先生的手札,后脚屋舍便失火被毁,说明从那时起,我已入局,有人阴魂不散就在我周围。之后我乘船自江淮向南,在夔州鹿台,撞上杀手明目张胆用‘洛河鬼神道’中改良后的铁器在我眼皮子底下杀死红绡,为什么?是愚蠢的失手吗?现在想来不是。”

    姬洛摇了摇头,“还有临川宴上,突然出现的白门传人和奇诡的毒物,就算关拜月不胁迫我同行,我亦会为了秋哥而行滇南。”

    “所有的一切都和八风令有关,甚至和泗水有关。一开始我以为是怀璧其罪,但后来我发现所有的巧合都太巧了,巧到好像一切都是分毫不差的算计。”少年一步一步折返到师昂身前,擦亮了火折子,隔着橘色的微光和他对视,“这么缜密的计划,如果要杀人……”

    师昂展眉,微微一笑,等他说完。

    “如果要杀人,敌暗我明,我不敢拍着胸脯说我一定跑得了。”姬洛垂首,脸上晦暗,一声轻笑有些没心没肺,“这就有意思了,杀人灭口我能理解,但如果他们不是要我的命呢?八风令我是一块没有,也不稀罕,那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被人惦记?”

    ——现在没有,不代表过去没有。

    师昂突然发觉刚才的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他是要立志成为阁主的人,需扛鼎正道,捍卫中原,容不得一丝威胁,也正是因为刚过易折的性子,从小到大实在不讨喜。

    “忘记了便忘记吧,不要多想。”他伸手向前一搭,稳稳落在姬洛的右肩上摁了一把,像个久经世事的兄长给家中幼弟的一点宽慰——

    姬洛这个人心思太过细腻,累及自身,反而活得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姬洛怼开他的手,眼中泛出晶亮的光彩。

    那一瞬间少年无畏也无惧:“你也许真的心怀大爱,但师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真的,真的很自私。你戳了这血淋淋的一刀又甩手放开,有什么意思?”

    他从怀中取出短剑,脱鞘掷于师昂手中,又道:“别绕弯子了,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我忘掉的过去,既然我可以与泗水有关,那我未尝不可以和那群人有关,留下的线索不是想让我追查,许是想让我想起一切呢?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就能动手,如果你敢!”

    说完,他当真转过身去,双手盘在后脑勺,露出后背空门,优哉游哉往入口走。

    这一次师昂不管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停驻的打算。

    师昂痴立原地,两人很快隔开三四丈,他握着短剑剑柄,上头缠手的缑带还留着姬洛贴身而藏的余温。他自认为识人知境,可对于姬洛,他越发看不懂了。

    而后,只闻一阵风声,短剑归鞘,姬洛抄手抬眸,师昂已经不声不响越过了他,打开了机关,走进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的光晕中:“如果有一天,证据证明你真的和他们有关,我会亲自动手。”

    少年笑了笑,心头有恃无恐:师昂这么讲规矩,没有证据只有怀疑的事情,怎么可能贸然动手,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撒泼发狠,然后随他自个儿生闷气,就像驯服小狼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