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啸略尽地主之谊,自然而然的问起了南越的情况。

    严安虽然与梁啸交往不深,年龄也比梁啸大不少,但是他和梁啸很谈得来。梁啸一问起南越的情况,他就感慨地说道:“梁君侯,你以前是不是去过南越?”

    梁啸很意外。“严君为什么这么说?”

    “南越的地理形势正如君侯所言,不便行军。”严安拿出藏得很严实的帛书,摊在梁啸面前,面带得色。“梁君侯,你看。”

    梁啸又惊又喜,连忙接了过来,仔细查看。“这是南越舆图,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君侯一定想不到,这是南越王赵胡所献。”严安眉飞色舞,讲起了出使南越的经过。

    原来,征侧所得的情报有误,南越王赵胡并没有与闽越结盟的意思,这次战事纯粹是由闽越挑起来的。几年前,赵佗刚刚去世,赵胡年轻,理政经验也浅,朝政掌握在以丞相吕嘉为首的大臣手中。闽越大概觉得有机可乘,这才挑起战事。面对闽越的进攻,赵胡已经乱了阵脚,所以向汉朝求援。

    “这么说,南越没有反叛之意?”

    “没有。”严安笑道:“赵胡内忧外患,哪里敢与朝廷为敌。他现在就盼着朝廷的大军赶快来援,所以才将舆图都交给了我。我这次回程,依图而行,查看了相关的地形,发现正如君侯所言,行军极为困难。”

    梁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看。南越是不是有意与汉朝对抗,并非决定性因素。赵胡再听话,汉武帝也不能再容忍南越这个异姓王国存在。南越国不是闽越国,也不是长沙国,他的实力太强,又有对抗中央王朝的前科,只要有机会,汉武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解决他。

    如果赵胡听话,主动引汉军入境,那也不过是减少一些麻烦而已。

    更何况赵胡现在又做不了什么主,南越的权臣们愿不愿意归附朝廷,才是能否顺利解决南越问题的关键。

    “吕嘉等人的态度如何?”梁啸放下地图。“他们会接受汉军入境吗?”

    “看起来可能不大。”严安摇摇头。“所以,我军还是应该做好强攻的准备。如果由陆路进军,则大军旅途劳顿,又被山岭所阻,难免会和隆虑侯当年的情形一样,受阻于南越境外。”

    “隆虑侯?”

    “是的,高后七年,赵佗发兵击长沙国,高后曾经派隆虑侯周灶率兵击南越,被阻于南岭,将士们水土不服,瘟疫流行,伤亡惨重……”

    梁啸听严安解说之前的那场战事,又欢喜又惭愧。欢喜的是严安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这次出使南越收获很大,惭愧的是自己对那场战事一无所知。亏得没有大放厥词,要不然就丢脸了。

    梁啸赞道:“严君这次出使称职,想必陛下一定会非常满意。”

    “君侯应该也会满意。”严安笑道:“陆路进军不可取,楼船必然大行其道。君侯在豫章造船,将来战事一起,君侯必然是急先锋。希望我收集的消息能为君侯提供一点参考。”

    梁啸笑而不语。他明白了严安的意思。不过,严安显然还没摸准天子的脉门,他还以为天子会让他统军南征,希望能有机会从征立功呢。

    第482章 打脸

    尽管如此,梁啸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严安。

    他和天子之间还没有撕破脸,连严安都觉得天子对他信赖有加,其他人更看不出其中的端倪。既然如此,他当然也要掩饰好,毕竟这张虎皮还能起不少作用。

    “听严君语气,想必对如何进军已经有成案在胸了。”

    严安谦虚地笑了两声,把目光瞟向了舆图。“是有一些想法,不过还不成熟,需待奏请陛下之后,请陛下定夺才行。”

    梁啸用手指点点舆图,提醒道:“严君所言甚是,用兵如射箭,需得三思而行。一旦箭离了弦,再想反悔可就迟了。轻则辱身,重则辱国,岂能大意。赵胡虽有意向化,可是吕嘉等南越土著未必就知道我大汉的强盛广大,说不定还以为岭南就是天下之中呢。让他们放弃独立,俯首称臣,恐怕没那么容易。”

    严安大笑,连声附和。南越士大夫的表现正如梁啸所说,骄横无知,如井中之蛙。

    两人说得热络,梁啸也拿出了他这段时间的劳动成果:一份图文并茂的植物图鉴。

    严安翻看着图鉴,兴趣并不怎么浓。从淮南带来的画师画的图虽然很精妙,可是配的文辞却太粗陋了——至少在严安看来如此,简直近乎大白话,什么树,高几何,粗几何,几年能成材,有什么特点,诸如此类。

    “君侯这是打算做博物之学?”

    见严安没什么兴趣,梁啸也不勉强,将图鉴收了起来。对他来说,这可是真正的宝贝。如果真要南征,进入丛林作战,这些资料就是千金难求的生存手册。丛林固然凶险,可如果你懂得丛林,也会发现无穷无尽的资源,有如鱼得水之感。

    做向导的越人就是如此,他们对丛林的亲近,让梁啸非常羡慕。

    “严君和我一起回庐山,我让你看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好。”严安正中下怀,一口答应。

    ……

    “呯!”一声巨响,天子一掌拍在案几上,案上的书简笔墨都跳了几下,几滴墨沾在竹简上,摇摇晃晃,晶莹可爱。

    可是天子的心情却非常糟糕。

    韩嫣死了。

    他怎么会死?梁啸的奏疏中给了一个理由,说是水土不服,又中了瘴气。这个道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是天子却依然看出了破绽。

    那么多人一起,为什么偏偏韩嫣死了,其他人却一点事也没有?

    天子第一时间想到了梁啸。梁啸不是什么君子,他有仇必报。江都王刘建得罪了他,如今身败名裂,死期可至。严助、朱买臣得罪了他,如今墓草森森。韩嫣和梁啸一向也不和,这次去豫章更是有目的的,梁啸如果要对他下手,理由很充足。

    天子将送信回来的郎官叫了进来,沉声问道:“韩嫣是怎么死的?”

    郎官早有心理准备,按照梁啸说的统一口径回复。天子也不说话,静静地听着,直到郎官说完,他才冷笑一声:“这是梁啸编的故事吧?”

    天子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在郎官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他大吃一惊,不知道怎么回答天子。看他这副神情,天子知道自己猜中了,更加怒不可遏。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踱到郎官面前,俯视着郎官。

    “朕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还不说实话,就到大狱里去说吧。欺君之罪,是你扛得起的?”

    郎官面色如土。他不知道自己哪儿犯了错,居然被天子看出了破绽。进了大狱,那还能活着出来吗?不仅是他本人,就连他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陛下……”

    “说!”天子轻喝一声,却透着说不出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