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好,”姚南冬走上前,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想搂段星河的肩膀,又觉得不妥,笑着说:“这就是星河,是吧?”

    段星河点点头,把鲜花递上去:“送您的。”

    “谢谢,”姚南冬接过鲜花,嗅了一口,又转头去看段小优:“这就是小优吧?唉,我的天,比照片里还要漂亮。”

    段小优穿着姚许云送她的裙子,外面搭了一件厚实的风衣,平时总是扎成马尾的乌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间,像白雪公主似的。她抿着嘴对姚南冬笑了笑。

    梁迁打断他们:“进去说吧,外面冷。”

    “对对对,”姚南冬领着兄妹俩走进别墅,热情地说:“不用换鞋,随便坐。”

    梁宴杰闻声从厨房出来,朝段星河点个头:“小段来了。”

    段星河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主任好。”

    梁迁正在插花,被他逗笑了,差点打翻花瓶。

    “这又不是在律所,你不用这么叫他。”说完之后才发现他们都没笑,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有点尴尬。

    “没事,都一样的,”梁宴杰又与段小优寒暄:“这是你妹妹吧?多大了?”

    段星河替妹妹回答:“二十二了。”

    “来,吃点水果,”姚南冬把茶几摆得满满当当,“在阿姨这儿千万别客气,啊。”

    房子里就跟过年一样热闹,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氛,兄妹俩坐在沙发上,手里握满了姚南冬塞给他们的香蕉、荔枝、山竹,不停道谢、有问必答,但谁也没真的吃东西,段小优缩着肩膀,手里的橘子都快捏出汁了。

    梁迁给他们倒了热茶,借着沙发的遮挡,摸了摸段星河的手背,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抚。

    他倒是想解救他们,可姚南冬与梁宴杰确实是一片好心,尤其是她妈,重视得不得了,一大早就去买菜,生怕搞砸了这次会面。

    过了一阵子,可能是适应了彼此的节奏,又或者应了“物极必反”的道理,双方渐渐松弛下来,段星河笔直的脊背也稍微突出一点自然的弧度。

    姚南冬为自己的过度热情感到不好意思,自我解嘲道:“你们过来,我太激动了,让你们看笑话了。”

    “哪有,”段星河笑了笑,“我很喜欢阿姨。”

    “哎,反正,我见着星河,总觉得特别亲切,”姚南冬一脸慈爱,端详了段星河片刻,对梁迁说:“好像在哪见过他似的。”

    梁迁等了半天,就为了等这句话,中气十足地地喊:“你本来就见过,你仔细想想!”

    姚南冬始终没回忆起来,听了他们的解释,才知道段星河就是当初托她转交生日礼物那个男生,惊讶地瞪着眼睛:“是你啊!”

    她沉浸在往事中,一时回不过神,梁宴杰便抓住机会插话:“小段,听梁迁说,你参加了今年的司法考试?”

    段星河谦虚答道:“嗯,我试一试。”

    “好,好,就该这样,”梁宴杰赞许地点点头,“不要有压力,你高中成绩那么好,肯定会过的。过了以后,你挂在我名下,想跟着谁做案子都行。”

    段星河诚恳地欠了欠身:“谢谢主任,我尽力。”

    梁宴杰又去看段小优,想跟小姑娘发讪,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说:“妹妹,擦擦手吧。”

    段小优打了个寒颤,不敢正视梁宴杰,快速地接过纸巾,小声说谢谢。她摊开手掌,露出被蹂躏得软塌塌、面目全非的橘子,为难地咬着嘴唇。梁迁看见了,悄悄将垃圾桶推到她面前,段小优犹豫了片刻,把烂橘子扔了,用纸巾使劲擦手指。

    几个人正在闲聊,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很快,姚许云走了进来。

    一直沉默的段小优第一个打招呼,脸颊泛起红潮:“桃子姐姐!”

    姚许云笑着跟她挥手:“你们已经来了啊?”

    姚南冬数落道:“你是最慢的。”

    “堵车嘛,不怪我,”姚许云走到客厅,亲昵地揉了揉段小优的头发,说:“小优今天好漂亮啊。”

    “确实比你漂亮,你是在cos女巫吗?”梁迁指着她的黑色斗篷取笑。

    “不懂时尚不要插嘴。”姚许云挤到段小优旁边,加入了他们的谈话。没过几分钟,她烟瘾犯了,刚摸出来一根,就被姚南冬喝止:“外面抽去。”

    姚南冬年纪大个十几岁,长姐如母,姚许云还是挺听她话的,但是外面凉飕飕的,就想通过撒娇蒙混过去:“今天降温了,冷。”

    姚南冬不为所动:“别在这用二手烟祸害我们。”

    梁宴杰说:“你不是要戒吗,怎么又抽起来了?”

    姚许云忧愁地抓了抓头发:“新书写不出来,我焦虑。”

    “有什么好焦虑的,”梁迁正面补刀,“反正写了也没人看。”

    “梁迁,你今天是不是专门给我找不痛快的?”姚许云哭笑不得,越过段小优的肩膀去打梁迁,梁迁立刻躲在段星河后面,抱着他的胳膊,口中嚷着“这么暴躁干什么”。

    “桃子姐姐,我陪你去吧。”段小优轻轻拉住了姚许云的斗篷。

    姚许云一愣,然后笑了:“那好啊。”

    她们到院子里去了,别墅里只剩下四个人,可以说些当着段小优的面不好出口的话了。

    段星河可能察觉到气氛有变,搭在膝盖上的左手虚握成拳,忐忑不安地看了梁迁一眼。

    梁迁动了动眉毛,示意他不要担忧。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老两口要吩咐什么。

    “星河啊,”姚南冬将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不经意露出一片泛白的鬓角,她看着段星河,眼神温柔似水,缓缓说道:“我们梁迁,虽然缺点很多,但是积极上进、善良乐观,还总能逗人开心,和你一样,是个好孩子。他大学的时候就跟我们讲喜欢男生,但是这么多年也没带人回来过,所以自从知道他在追你,我就一直念叨着带你回来看看,确实有点急了我知道,你不要生阿姨的气。”

    段星河连忙摇头,表情郑重:“不会的,阿姨。”

    姚南冬微微一笑:“叔叔阿姨都是明白人,有些事情,以前不知道,现在想一想,也就恍然大悟了。你们能有今天,实在不容易,都应该珍惜。虽说未来怎么样谁也无法保证,但阿姨真心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在一起,互相扶持,走完下半生。”

    梁宴杰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转圈,拿下眼镜擦拭鼻梁,始终背对着他们。段星河动了动嘴唇,用气声说了个“好”字。

    姚南冬继续说:“我们家庭呢,你也看到了,大家关系都很好,有时候还没大没小的。梁迁还有一个舅舅、一个伯父,都在外市,虽然逢年过节才能见着,但是一旦出了什么事,都会互相帮衬着。现在你和梁迁在一起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在外面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叔叔阿姨讲,不要一个人担着。”

    段星河怔怔地望着姚南冬,眼眶绯红,过了一会才回答:“谢谢阿姨。”语气中带着哽咽。

    梁迁也是头一次听姚南冬说这些,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憋闷又酸胀,于是敲了敲茶几,试图恢复欢乐的气氛:“妈,你干嘛呢,真是的。”

    姚南冬便把炮火集中在他身上,拉着段星河的手叮嘱:“对了,还有梁迁,他粗枝大叶的,有时候惹你生气了,你千万要跟阿姨讲,我来收拾他。”

    段星河扭头看梁迁,神态放松下来,像猫咪露出软乎乎的肚皮。他摇头,浅浅地笑了:“不会的阿姨,他很好。”

    第33章

    姚许云抽完烟进来,搓了搓手,放到唇边呵气,问道:“姐,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都闻见香味了。”

    “哎,瞧我这记性,还有几个素菜要炒,给忘了。”姚南冬拍拍衣裳站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叮嘱:“你们几个先吃点坚果,饭一会就好了。”

    她离开之后,客厅里无人交谈,只回荡着梁宴杰的脚步声。

    段小优依偎着姚许云,像一株柔软的葡萄藤,纤细的手腕交叠放在膝盖上,模样乖巧而文静。梁迁看她们两个相处得不错,放心了,拽了拽段星河的袖子,挤眉弄眼地问:“要不要去我的房间看看?”

    段星河答应了,跟他上到二楼。梁迁走在前面,充满仪式感地推开房门,用绅士的口吻说:“请进。”

    段星河不禁笑了一下。

    梁迁的卧室装修得十分简洁,窗帘、墙纸和地毯都是舒适而低调的莫兰迪色,书架、衣柜等家具,用的则是质地良好的红木,视觉上多了一份稳重。房间坐北朝南,采光极好,落地窗外面带了个小阳台,上面放着几盆花、沙滩椅和太阳伞。

    段星河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一切,目光停留在书架上,忍不住惊讶:“你有这么多唱片。”

    “大部分是我妈的,我的只有——”梁迁举起双手比划,“这么一点。”

    “看,”他从成排的唱片中精准地抽出那张《欲望河谷》,对着段星河摇了摇,勾起一个得意而狡猾的笑容。

    段星河脸上有点烫,别开视线,去浏览书架上的大部头,诸子百家、二十四史、经济学百科、心理学著作,芥川龙之介、爱伦坡、海明威、阿西莫夫、那多,梁迁的范围可真够广泛的。

    “这是高二那年篮球赛吗?”段星河指着书柜里的水晶奖杯问。奖杯造型奇特,顶端镶了个迷你篮球,乍一看,像甜筒冰淇淋。

    “是,”梁迁拿起奖杯,仿佛回到九年前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时光,挑眉笑了笑。

    当年他在学习成绩上总差一口气,长期被段星河无情压制,在球场上却锐不可当,风光无限。高二那年,梁迁率领五班“梦之队”一路横扫,力克上届冠军高三九班,夺得高中部篮球联赛的冠军,他本人也因为出色的表现,获得了年度mvp称号。虽然现在看来,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奖项,但那阵子,他简直成了行走的荷尔蒙,走到哪都有女生投来爱慕的目光。

    五班讲究班级文化建设,首要的是团结,当年比赛的时候,班主任老曾经常组织啦啦队给运动员加油,自己有空也会去观赛,身先士卒地举着个大喇叭,嘶喊着“五班威武”。

    许多同学都来助威,段星河也在,淘汰赛、半决赛他都来了,梁迁记得很清楚,因为只要段星河在球场边,他就打得特别卖力,如同某种幼稚的挑衅。

    “决赛你怎么没来。”梁迁颇为遗憾,孩子气地炫耀当初的盛况,“我打的最好的就是决赛,当时三个人防我,我还灌篮了。”

    “我在,”段星河顿了顿,“我看见了。”

    “你在?”梁迁皱着眉头,“我怎么没发现。”

    “人那么多,你怎么会注意到我。”当时全场都沸腾了,连男生们都激动得跳了起来,在鼓掌尖叫的人群中,镇定而沉默的段星河是最不起眼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不经意地往梁迁心脏上扎了一刀。“还说呢,本来咱们可以一起上场打比赛的,是你不愿意。体育课练习的时候,我就撞了你一下,你就不参加了。”梁迁捏着段星河的肩膀,把人扳近了一些,眉眼带笑,一字一顿地说:“怎么那么小气啊,段星河?”

    梁迁的呼吸吹得段星河的头发丝颤了颤。段星河尽量镇定地回答:“不是小气。”

    “那是什么?”

    “当时……”段星河似乎羞于启齿,稍微偏过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说:“你压着我,我害怕起反应,被你发现。”

    “什么?”梁迁一怔,随即促狭地笑了,捏着段星河肩膀的左手移到背后,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摸,人也凑上去,贴着段星河的耳朵悄声说:“学霸脑子里怎么净是些下三路的东西?”

    说着,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段星河的尾椎骨,暧昧地画了个圈。

    “这就有床,要不要再压一遍?”

    段星河试图推开他,但力气不是很大,警告的意味也不够强:“梁迁!”

    梁迁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听到段星河发出又惊又喘的声音,小腹顿时就热了。

    段星河红着脸:“马上吃饭了。”

    刚说完,卧室门就被敲响了,姚许云在外面喊:“你们两个,下来吃饭了!”

    空气里电流的余波,在这一刻全部炸响,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梁迁笑了,重重地吻了段星河一下,高声说:“知道了。”

    姚南冬厨艺绝佳,为了这次见面,把压箱底的本领都拿了出来,整了八菜一汤,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大家相继落座,互相递筷子拿纸巾,并没有刻意说笑,自然而放松地聊着天。

    梁迁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将所剩无几的鱼刺挑干净,放进段星河的碗里。段星河盯着鱼肉看了几秒,终于克服心理障碍,慢吞吞地夹起来,谨慎又斯文地咀嚼。

    姚南冬一脸期待:“怎么样?”

    段星河匆忙咽下,笑着说:“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姚南冬高兴得眯起眼,又给段小优夹了一块鸡翅,说:“小优,尝尝和你妈妈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段小优迟疑片刻,轻轻咬了一口,说:“更甜。”

    “可能是可乐倒多了,下次我少放点。”

    “姐,怎么不给我夹菜啊?”姚许云站起来盛汤,怪委屈的,“也没做我喜欢的竹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