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大了?”姚南冬往她碗里丢了一只白灼虾,“想吃自己做。”

    “对了,最近有合适的人吗?”

    姚许云正在喝汤,猝不及防受到惊吓,呛得直咳嗽,眼泪都掉出来了:“饶了我吧,我翻年就三十七了,你怎么还没死心呢?”

    姚南冬说:“三十七怎么了,多少岁都不晚。你就该积极一点,一个人多孤单啊。”

    姚许云不服气,反驳道:“谁孤单了?一个人的日子潇洒着呢。”她迅速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试图寻找己方盟友,“是吧,梁迁?”

    梁迁自从脱离单身狗大军,就无耻地背叛了革命,得意地摇头:“当然不是,还是两个人幸福。”

    姚许云噎了一下,嫌弃地给了个白眼,左看右看,只有安静吃饭的段小优是站在她这边的,于是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是吧,小优?”

    段小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与平时有些不同。

    “我会结婚的。”她说。

    空气骤然凝固,仿佛按下暂停键,连灰尘都静止不动。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震住了在场所有人,姚南冬与梁宴杰面面相觑,梁迁也困惑不已——段小优的焦虑症那么严重,能跟谁谈恋爱?

    他没往心里去,还以为段小优的幽默细胞突然开窍了,笑着问:“你有男朋友了?跟谁结婚啊?”

    段小优有一双黑葡萄般漂亮水润的大眼睛,此刻它们正天真地望着段星河。

    “跟我哥哥,他答应我的。”

    一阵难捱的寂静过后,姚南冬举着筷子在餐桌上空挥舞示意,催促大家夹菜:“快吃快吃,待会凉了。”

    梁宴杰推了推眼镜,生硬地点评起桌上的菜肴:“今天这鱼做得不错。”

    “可不是吗,”姚许云配合他们,笑道:“我姐的厨艺又进步了。”

    段小优心无旁骛地低着头吃饭,还是那副乖巧文静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与她全无关系。梁迁失掉胃口,转头去看段星河,希望他做个解释。

    这么荒唐的一件事,他怎么不知道?

    段星河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米粒,情绪都敛在低垂的眉眼之中,眨眼的频率很慢。

    大人们仍在竭尽全力地粉饰太平,梁迁却管不了那么多,非要把事情弄明白不可。

    “你们是亲兄妹,怎么可能结婚?”

    他刚说完,就被姚南冬警告了:“梁迁!”

    “怎么了,小优说他们要结婚,我还不能问问吗?头一次见这种事,好奇。”梁迁耸耸肩,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段小优看他一眼,目光闪烁,和往常一样胆怯,又多了些不同——好似某种悄无声息地长了倒刺的植物。

    “我哥哥不是亲生的。”她说。

    “什么?”梁迁不明白她的意思,大脑宕机了,耳边全是滋滋的噪音。

    “我确实是被收养的,”一片死寂中,段星河开口了,他对众人笑了笑,温和地说:“三岁以前我都在福利院。至于和小优结婚……是闹着玩的。”

    “不是闹着玩,”段小优惊慌失措地谴责:“你明明答应了!”

    “先吃饭吧,”姚许云叹了口气,抚摸着小姑娘单薄的脊背,使她镇定下来:“这些事回头再讨论,好不好?”

    第34章

    午饭过后,姚许云带着段小优去小区对面的公园散步,段星河要帮姚南冬收拾碗筷,被制止了。

    “不用你忙,坐着休息就好。”姚南冬的态度依旧亲切慈爱,并没有因为餐桌上的尴尬一幕而发生任何改变。

    “阿姨……”段星河欲言又止,不知是冷的还是热的,鼻尖泛着红。

    姚南冬微笑道:“不用解释,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去跟梁迁说吧。”

    梁迁在客厅观赏段星河新买的鲜花,离他们距离不远,对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烦躁,手上失了轻重,不小心揪下几片康乃馨的花瓣来。

    低头看了看,梁迁将花瓣揉皱了丢进垃圾桶,大步朝门外走去。

    今天果然降温了,院子里的各种植物都无精打采的,梁迁站在石桌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不一会,他察觉背后有人来了,步伐规律而平稳,是很熟悉的、段星河的脚步声。

    “梁迁?”段星河试探着喊他的名字。

    梁迁不吭声。其实也没多生气,就是故意使坏,想让段星河哄他。

    “你别生气了。”段星河伸出食指,在他腰部轻轻戳了一下。

    梁迁猛地绷紧全身的肌肉,回过神后,突然有些想笑。他决定再等等,看看段星河还有什么妙招。

    段星河安静了一阵,就在梁迁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他突然贴上来,从背后抱住了梁迁。

    梁迁登时愣住——这还是第一次,段星河主动对他作出亲密的动作。

    他盯着段星河露出袖口的一截腕骨,沉思了许久,然后捉住他的手腕,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段星河有些不安,悄悄观察他的脸色。

    梁迁捏了一下他的手背,“到底怎么回事?”

    段星河苦恼地皱了皱眉,说:“去年有一阵子,小优的情绪突然变得特别坏。当时我在一家餐厅打工,老板的女儿——”

    他卡壳了,梁迁替他补充完整:“喜欢你?”

    段星河微微点头。“小优以为我会抛下她,很害怕,就提出要和我结婚。当时为了安抚她,我同意了,没想到她今天突然……对不起。”

    “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梁迁握着段星河的手,摸到了虎口的茧,粗糙而且厚重。他不由得使了些力气,牢牢地扣着段星河,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

    “很早。”说完,段星河发现梁迁似乎不大满意这个答案,于是进一步解释,“我一直模糊记得福利院的样子,七岁的时候,不小心听见我爸妈的谈话,就知道了。后来他们也没有隐瞒,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跟我坦白了。”

    “你爸妈对你好吗?”

    “好。”

    梁迁缄默不语,段星河又说:“我妈妈有妇科病,医生说可能不孕,但是收养我之后,她却怀孕了。后来小优出生,他们也没有把我送走,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

    梁迁看着段星河的眼睛,心中充满酸楚,情不自禁地想:难怪他长成了这样一个内敛沉稳、可靠又不动声色的大人。在他心里,某个积灰的角落,大概永远住着那个被遗弃的孩子,害怕失去温暖,珍藏每一份好意,并时刻提醒自己,他不配得到这一切。

    梁迁没见过幼年的段星河,但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是个稳重的小孩。不哭不闹,被所有的邻居称赞懂事,父母给他一颗糖,就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舔一口,难吃不敢丢掉,好吃不敢再要。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段星河对段小优那么纵容,宁可一个人打几分工,也不规劝段小优出去工作。除开朝夕相处的亲情和对妹妹的疼爱,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呢。他是被收养的孩子,永远怀着一份感激和责任,当家庭遭遇变故时,只能坚强地挺身而出,而不能做那个“良药苦口”的人,否则就太忘恩负义了。

    “现在怎么办?”梁迁克制着自己的烦躁,徐徐叹了口气。

    “今天回家,我跟她说。”

    “你怎么说?”

    段星河陷入犹豫,恰好一阵冷风吹过,灌进他的衬衫,揉乱他的头发,他偏头躲避迷眼的风沙,神情有些倔强。

    “让我跟她谈吧,”梁迁拢了拢他的外套,“怎么穿这么少?”

    段星河笑了笑:“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觉得冷。”

    梁迁带他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风衣,段星河个子矮一点,衣服套上去略显宽大,他的手指缩进袖管,领子遮住下巴,眉眼清秀而温润,看上去顶多十六七岁。

    梁迁笑着欣赏他,段星河可能觉得自己的扮相有几分傻,低头拽了拽袖子,想让手指露出来。

    一抬头,就迎上一个猝不及防的亲吻。

    梁迁托着他的后脑勺,不疾不徐地亲了一会,然后喘着气与他分开,说:“如果小优执意要跟你结婚,你会跟我分手吗?”

    段星河茫然失神,眼中好似起了雾,片刻后雾气消散,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真的?”梁迁喉咙一紧。

    “真的。”

    某个隐秘的闸门仿佛突然倒塌,梁迁抚摸着段星河的额角,低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渔州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提起这个。

    段星河摇头,很困惑,也有点侥幸:“我曾经以为,你会留在上海。”

    梁迁淡淡一笑:“我确实想过。都说上海房价贵,但是努力奋斗几年,再加上我爸妈的支援,在那边买房定居,也不是太困难。以后他们老了,也可以接过来住。本来都打算得挺好的,但是待了好几年,始终放不下渔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勾着我回来。”

    “你还记得大三那场同学聚会吗?”

    段星河迟疑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当年真的来上海了,也许我们就不用耽误这些时间了。”

    段星河略微瞪大眼睛,疏淡的眉毛轻盈地跳了一下,语无伦次地问:“你,什么意思?”

    “有好多事情我不太去思考,嫌烦,也怕捅破窗户纸后无法收场,所以就一直过得糊里糊涂。”梁迁懒洋洋地歪着脑袋,想起过去的日子,有遗憾有喜悦,有求而不得的焦躁,也有辗转反侧的惆怅,但如今它们都过去了,可以洒脱地付之一笑。

    “在上海执业的时候,工作很忙,到处出差,有时候想起你,就翻翻以前的班级合照,还有我们一起唱歌那个视频,拐弯抹角地向其他同学打听你的情况。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温卫哲说的那样,是因为当年我总考第二,所以偶尔会关注你,想跟你较劲。”

    段星河把玩着风衣上的扣子,对他突如其来的表白感到无措,目光游移变幻,最终还是满怀深情地定在梁迁脸上。

    “可是,后来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了,因为我发现——我不是偶尔想起你,而是总也忘不掉你。”

    “所以,你明白了吗?段星河。”

    这就是我越过山水,回到渔州的原因。

    第35章

    半小时后,姚许云与段小优散步回来了。

    姚南冬煮了梨汤,给每人盛了一碗,叫梁迁跟段星河下楼来喝。

    大家聚在客厅,两人一组,坐得很分散,端着印有小鱼图案的瓷碗,一边暖手一边喝汤,间或说些家常话,气氛闲适而温馨。

    不过段小优的悠闲多半是硬装出来的,梁迁发现她好几次看向段星河,眼神中充满“赶紧回家”的请求,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神态越来越焦虑。

    他还发现,段小优在躲避自己的注视。

    是出于愧疚吗?梁迁默不作声地暗中猜测。

    段星河接到妹妹的信号,坐了片刻,就提出告辞。姚南冬和梁宴杰有些舍不得,但也没有强留,寒暄几句后,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说是送给他们的见面礼。

    梁迁又吃了一惊,没想到两位老人家做了这么多细致的准备。

    段星河不肯收,诚惶诚恐地推拒,平时挺沉稳的一个人,这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叔叔阿姨,这不合适,我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