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迁耐心地陪她聊天,喝了两杯茶之后,主动告辞。

    母子俩送他到门口,孙娟说:“小梁,以后常来呀,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梁迁顺杆往上爬:“好啊,就怕阿姨觉得我烦。”

    孙娟不明所以,还当他是客套,亲热地说:“怎么会呢!”

    “那我走了。”梁迁转向段星河。孙娟在场,他们不能拥抱接吻,但是静静对望着,竟有了点诗文中眉目传情的意思。

    段星河点头,脸上浮起笑意:“路上小心。”

    第二天,他们按照约好的时间,在写字楼门口碰面。段星河又骑电动车上班,戴着灰蓝色头盔,露出清润眉眼,整个人庄重又可爱。

    “多冷啊,”梁迁站在旁边等他锁车,忍不住说:“要不以后还是我去接你吧。”

    “没关系,”段星河耳朵都冻红了,还嘴硬,“不冷。”

    正是上班通勤的时候,来来往往的路人里说不定就有律所的同事,但梁迁什么都顾不上了,握住段星河的左手,塞进了自己暖融融的大衣口袋里。

    “不是有那种挡风被吗?”

    “嗯,”段星河顿了一下,“但我不想买。”

    梁迁觉得奇怪:“为什么?”

    段星河镇定回答:“丑。”

    “什么?”梁迁笑疯了,斜眼睨他,“段星河同学,你的偶像包袱还挺重啊。”

    段星河也笑,一板一眼地辩解:“跟你学的。”

    到了早餐店,两人占了个偏僻的位置,边吃早饭边闲聊。梁迁点的豆浆最后才上,店家刚烧开的,烫得惊人。他搅了一阵,吹了一阵,迟迟无法下嘴。段星河暗中着急,小声说:“要迟到了。”

    梁迁看了眼手表,不以为意:“还早嘛。”

    “你又不用打卡。”段星河弱弱地刺了他一句。

    梁迁故意惹他,一把汤匙在碗里转着玩,说:“你们管得也不严吧,我记得晚到几分钟不扣钱的。”

    “一会邮政的小张要来,周律师让我帮他发快件。”段星河一心记挂着自己的工作,梁迁在他眼里已经完全没有份量了:“你动作真慢。”

    “慢还不好,你不是总求我慢一点。”梁迁神态轻浮,混账话张口就来,被段星河软软地瞪了一眼,舒服了,妥帖了,笑道:“不逗你了,走吧。”

    刚进兴邦律所,迎面碰上几个抬着纸箱的工人,像是搬家公司的。梁迁给他们让路,好奇地盯了一会,段星河如愿以偿地打了卡,也偏头来看。

    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是退伙的丁普宁在搬东西。

    西区,好几个律师聚在丁普宁的办公室门口,与他寒暄告别。毕竟在兴邦干了十年,性格又宽厚,丁普宁积累了不错的人缘,他这一走,感到惋惜的同事不在少数。大家纷纷祝贺他“前程似锦”,以后发达了,别忘记“多多提携”。

    梁迁站在最外面,等他们都散了,才上前一步,不冷不热地对丁普宁说:“这就走了。”

    “嗯,”丁普宁把手里握的卷轴递过来,说:“梁律师,这幅字送给你。”

    那是省书法协会会长的墨宝,之前一直挂在丁普宁的办公室里,梁迁瞧着喜欢,曾经开玩笑地讨要过,但现在已经不想要了:“你留着吧。”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丁普宁低声说:“抱歉”。

    梁迁潦草一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没什么可抱歉的。我无所谓,就是我爸有点伤心。”

    丁普宁说:“我会跟主任解释的。”

    他虽在和梁迁交谈,目光却不时扫向一扇紧闭的房门,似有些眷恋,又或是羞愧。

    梁迁说:“聂律师出差了。”

    丁普宁点头:“我知道。”

    观他神态,眉宇间的失望不似作伪,梁迁叹了口气,说:“那祝你财源广进吧。”

    进入十二月,渔州的天气反而转好了,一连数日干燥无雨,艳阳高照,风虽然冷,但总是轻轻的,拍醒人的精神,却不冻骨头。

    周日,姚南冬加班回家,随手开灯,扭头看见沙发上躺着个黑影,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嗔问:“你爸呢?”

    梁迁盯着天花板,视线完全不聚焦,神思不知游荡到哪。他左手垫在后脑勺下面当枕头,右手在茶几上摸索,抓到一块巧克力糖。还没吃进嘴里,就被姚南冬敲了脑瓜:“问你话呢!”

    梁迁迟钝地答:“哦,他应酬去了。”

    姚南冬阴阳怪气地笑话他:“瞧瞧这副委屈的样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才回来住几天啊就这么不乐意,你不是在这家里长大的?”

    梁迁忍俊不禁,瞪着眼大呼冤枉:“谁委屈了,谁不乐意,我是在琢磨案子好吧!”

    姚南冬脱了外套,支使梁迁给她倒杯水喝。梁迁懒洋洋地起身,半靠着沙发扶手,说:“不放茶叶了吧,要不你晚上失眠。”

    “行,”姚南冬应了,揉揉酸痛的肩膀,问起段小优的情况,“听说你小姨给她找了个权威的心理医生?”

    梁迁点头:“说是有效果,但我最近没见过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星河呢?好久没来家里坐了。”

    “挺好的。人家惦记着你呢,”梁迁指了指餐桌上新换的鲜花,粉的白的,清淡素雅,旁边还摆着一个黑绒布礼盒。

    “给我的?”姚南冬像个二八少女那样兴致勃勃,急切地去拆礼物,打开一看,是一条精美的手链,白松石配云彩石,每颗珠子都光滑圆润,色彩明净。她笑吟吟地戴到手腕上,转来转去给梁迁展示:“好看吗?”

    梁迁自然是大肆赞美。

    “星河自己做的?”

    “是啊,”梁迁特别骄傲,与有荣焉,“他手巧着呢。”

    姚南冬哼笑,接过梁迁递来的水杯,捣乱似的:“想他了?”

    梁迁本不觉得多想,被姚南冬这么一勾,突然就思之如狂了。他老实承认:“是有点。”

    姚南冬努努下巴,示意梁迁去厨房翻他舅舅前几天寄来的鲍鱼,给段星河的妈妈送些过去。

    这阵子梁迁有事没事就往锦艺嘉园跑,水果,牛奶,食用油、半只鸡,捎带的东西零零碎碎,叫孙娟感动又不好拒绝,总之,采取的是“民以食为天”加上“润物细无声”的战略。

    姚南冬睿智了一辈子,还能看不出他的小伎俩,不过老两口对于儿子的终身大事很支持,家里再添什么吃的用的,总会多备一份,留给梁迁去献殷勤。

    梁迁依言去厨房,装了两盒干鲍,刚拿起车钥匙,又折回来,问道:“你晚饭怎么吃?”

    姚南冬说:“点个外卖吧,不想做了。”

    “那我陪你吃了再走。”梁迁走到沙发后面,挽起袖子给姚南冬捶背,胡扯道:“不然我爸在外面花天酒地,你在家里黯然销魂,多惨哪。”

    第48章

    结束了三天的出差,梁迁风尘仆仆地回到渔州。

    门开了,探出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突然犯傻,没头没脑地说了声:“嗨。”

    段星河抿唇一笑,偏狭长的眼眸弯成新月,里面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高兴:“你回来了。”

    “你妈呢?”

    “在厨房,”段星河侧过身,准备把梁迁让进来,刚挪了一下,梁迁突然搂住他的腰,一把将人拽到自己面前,低头吻了上来。

    段星河吓呆了,愣愣地任他抱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唯有嘴唇和舌头是软的,循着本能与对方纠缠。

    十米外,孙娟在炒菜,油锅的滋啦声清晰可闻,只要轻轻一扭头,就能看到在门口拥吻的一对。这种随时会被发现的危机感制造出绝佳的感官刺激,梁迁热血沸腾,心跳得厉害,段星河也沉醉其中,半睁着眼,微微仰起的脖子像一截温润的玉。

    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两人匆忙分开,各自用衣袖抹嘴唇。一阵迅速麻利的脚步声过后,孙娟捏着锅铲走到玄关,笑道:“小梁来了啊!我就听到门口好像有动静,快快,进来坐!”

    “阿姨好,”梁迁将手里的石斑鱼递给孙娟,“这个您拿去蒸了吃。”

    孙娟摆摆手,不接袋子:“哎哟,你人过来就行了,怎么又买这些个,多浪费钱啊。”

    “那我不能白吃白喝嘛。”

    两人推拉一番,孙娟终于收下礼物,吩咐段星河好生招待梁迁,自己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梁迁刚坐下,便听到卫生间有响动,过了一会,段小优推门而出,穿一袭明黄的连衣裙,修身的,展现出窈窕曲线,她不再佝偻驼背、局促不安,走路时自然又坦然,隐隐约约透露出舞者的气质。

    好鲜艳的颜色,梁迁暗想,八成是姚许云给她挑的。

    “梁迁哥哥。”段小优颔首,轻声打招呼。

    “小优也在啊,”梁迁笑着寒暄,“我姐没跟着过来?”

    段小优愣了一下,摇头,眉尖若有若无地蹙着。她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摆弄手机,像个精致而忧愁的芭比娃娃,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烦躁不安的叹息。梁迁觉得古怪,用眼神询问段星河“出了什么事”,段星河无辜而困惑地望过来,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梁迁挑眉,心想那就算了,反正段小优若是不主动开口,他们怎么追问都是枉然,有这功夫,还不如讲点私密话。

    “这次出差顺利吗?”段星河与他心有灵犀,肩膀靠过来,说话时,温热呼吸撩得梁迁有些情动。

    “还行,不过遇到一件怪事。”

    梁迁表情神秘,煞有介事地勾勾手指,示意段星河凑近,仿佛他要讲的是什么旷世齐闻一般。段星河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跟着紧张,小声问:“怎么了?”

    梁迁清清嗓子,边说边比划:“我住酒店,半夜醒来,看见一个女鬼坐在床边,头发——那么长。”

    好心当成驴肝肺,段星河恨恨地往旁边挪了一格,不想挨着他了:“怎么没索了你的命呢!”

    “太狠心了你,”梁迁捉住段星河的手,十指相扣,笑嘻嘻地摇了摇,“我可是死里逃生来见你的。”

    对面的段小优抬起头,扫他们一眼,微微撅嘴,又埋首玩手机了。

    厨房里,孙娟关了油烟机,探出半个身子,预备叫孩子们吃饭,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到嘴边的话突然打了个绊子。

    她顿住,蓄了口气,响亮地喊道:“吃饭了!”

    当晚,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首先是段小优,心事重重,神色郁郁,光捡着面前一盘青菜嚼,眼皮始终耷拉着,谁也不理。再是孙娟,她最疼女儿,前几次段小优回家,她都表现得异常激动,即使段小优态度生疏,她也捧着、宠着,小心翼翼地陪笑,绞尽脑汁地助兴,今天却不在状态,只偶尔催促大家夹菜,像是勉强履行主人的责任。

    梁迁不明就里,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尽到局外人的本分。

    餐桌上有一道炸鱼,是孙娟的拿手好菜,梁迁夹了一块,细致地挑出所有小刺,正打算投喂段星河,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抬起头,便与孙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电光火石间,他临时改道,将鱼肉放进孙娟的碗里,然后露出一个阳光、真诚的笑容:“阿姨,您辛苦了。”

    “哎,辛苦什么呀,你多吃点。”

    饭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段小优第一个吃完,端着碗筷走向厨房,孙娟忙说:“小优,你放下,我来洗。”

    于是段小优就放下了,坐回之前那张沙发,望着窗外的灯光发呆。

    段星河突然开口:“下周六,请叔叔阿姨一块过来吧。”

    梁迁扭头看他,确定是在和自己说话,心中咯噔一响,不知道该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