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河沉静如常:“我妈说的,你们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想请叔叔阿姨,还有桃子姐到家里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

    “是,小梁,叫你爸妈来家里坐坐吧。”孙娟接过话头,有点迟钝地应和着,笑容恍惚。

    梁迁答应了,讲了些客套话。

    片刻后,孙娟推开椅子站起来,要去厨房刷锅洗碗,段星河说:“你休息吧,我来。”

    梁迁也自告奋勇:“阿姨您坐着吧,我们收拾。”

    关上玻璃门,两人挤在不甚宽敞的空间里,同样狼狈,同样无奈,但并不慌张。

    梁迁打开水龙头,把盘子上的油污冲了一遍,然后蘸着洗洁精,慢慢地、打着圈擦拭。

    “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段星河也在思考,愣了一会才回答:“有可能。”

    他们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孙娟拎着一双皮鞋闯进厨房,对段星河说:“你的鞋我拿去洗了。”

    她没有所谓“尊重隐私”的意识,想进儿子的卧室就进了,顺便整理了房间。

    梁迁看着那双眼熟的皮鞋,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孙娟又说:“这码数怎么不对,你平常不是穿四十一的吗?”

    段星河每临大事有静气,短暂迟疑后,解释道:“这双,一不小心买大了。”

    两军对峙,孙娟暂告失利,转身去了阳台。梁迁松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段星河的肩膀。

    从这番交锋来看,孙娟还在试探他们,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一旦发现了端倪,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一个敏锐的母亲。

    梁迁小声问:“周六请我爸妈吃饭,是你的意思,还是阿姨的意思?”

    段星河说:“她的。”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孙娟就有心与梁迁交往,这几年里,段小优的案子始终令她辗转反侧、痛苦不堪,听说梁迁的妈妈是法官,便联想到,她一定认识许多公检法的人。进一步想,如果姚南冬托人给基层刑警施压,是不是就能破案了?那些警察,肯定是嫌案子小,他们家又无权无势,才不认真对待的。

    孙娟的这些盘算,并未对谁说过,段星河却一清二楚。她安排下周的饭局,本是想拜托姚南冬帮忙,结果今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察觉梁迁与段星河的关系不单纯,因此心神不定,浑浑噩噩。

    梁迁默然一阵,咬牙道:“要不下周坦白吧,趁大家都在。”

    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会败露的。

    段星河关掉水龙头,说了声“好”。

    “你害怕吗?”这个决定会造成什么后果,好的还是坏的,梁迁无法预料,凭他对孙娟的了解,估摸着要哭闹一场。他脸皮厚无所谓,只是担心段星河受委屈。毕竟亲人之间捅起刀子来,每一下都又深又狠,毫不留情。

    “没事的。”段星河眼神平静,稳稳地站着。他像一截春天的柳枝,看上去纤细,却有韧劲,不是随便一阵风就能折断的。梁迁得了保证,稍微放宽心,叮嘱道:“那这几天先按兵不动。”

    “嗯。”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撑。”

    这种话,他隔三差五就要嘱咐一次,生怕段星河又默不作声地扛下所有苦楚。

    段星河没有明确回应,眼神飘来飘去,梁迁踢他的小腿,轻轻地,没用劲,威胁道:“听到没有?”

    “嗯。”一个单字,听上去还怪不情愿的。

    帮段星河收完厨房之后,梁迁不再逗留,主动告辞。恰好段小优也要走,他便承担了护送的职责。

    “不去麻烦人家了吧,这里也可以睡啊,”孙娟轻声絮叨着,想挽留段小优,语气又不敢过于严厉。

    段小优解释道:“这只有两个卧室。”

    “那我睡沙发,或者在书房再搭一张床,”孙娟急切地向梁迁求助,“小梁,我搭张床可以吧?”

    “当然,”梁迁忙道,“阿姨您随意。”

    段小优犹豫了几秒,还是摇头。孙娟难掩失望,两片干燥苍白的嘴唇蠕动着,欲言又止。梁迁严肃保证:“阿姨您放心,我一定把小优交到小姨手上再走。”

    “那,谢谢你啊。”孙娟的表情不太自然。她对梁迁的态度很矛盾,似乎不如往日亲热了,但因有求于人,礼数仍旧周到。

    “不客气,”梁迁笑笑,视线掠过段星河,温柔地顿了顿。

    渔州的夜晚相当热闹,车水马龙,灯光灼灼,隔着车窗望出去,宛如一场加了滤镜的、光怪陆离的电影。车厢内则是另一幅景象,静谧、沉默,温暖,空气中漂浮着清淡的香水味。

    到了十字路口,梁迁踩下刹车等信号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副驾驶。

    段小优温顺地垂着眼,葱白的手指拽着胸前的安全带,指甲无意识地在上面刮蹭。

    梁迁清了清嗓子,问道:“听歌吗?”

    段小优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突然说:“桃子姐今晚可能不回家。”

    “不回家?”梁迁一怔,迅速皱起眉头,“你怎么不早说?”

    “她干什么去了?”

    段小优闷闷地说:“约会。”

    “哟,真的?”梁迁有点诧异。

    “你不管吗?”段小优的眼神充满乞求,看着可怜兮兮的,盛着一股子幽怨。

    梁迁失笑:“我哪管得了她啊。”

    不过为了保证段小优的安全,确定她今晚不会一个人度过,梁迁还是给姚许云去了个电话,顺便开了免提。

    “我送小优过来了,你在哪?”

    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十分惬意:“家里呀。”

    “不是约会吗,跟哪位?”

    “结束了,”姚许云打了个哈欠,“傅旭澄,记得吗?”

    “他啊。”梁迁有印象,那是姚许云的初恋,也是高中同学,成绩不错,长相英武。当年他们约会总带着他,傅旭澄还给梁迁买过变形金刚和冰淇淋。

    “怎么着,破镜重圆了?”

    姚许云轻声哼笑,意味不明:“再说吧。”

    梁迁调侃了几句,余光瞥见段小优焦灼不安地抠着指甲,心中一动,故意夸张:“小优还担心你不要她了呢。”

    段小优果然停下动作,雪白牙齿咬住嘴唇。

    姚许云又笑了一声,轻而笃定地说:“不会的。”

    第49章

    两天后,法考主观题的成绩公布了。

    在法院门口,梁迁收到段星河发来的微信,告诉他自己通过了,言简意赅,不骄不躁,很有年级第一的风范。

    梁迁定在台阶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回了个“好”字。

    他当然是高兴的,但同时也很平静。就像观察一艘稳定航行的飞船,最终见证它着陆时,除了兴奋,还有种“本该如此”的坦然。更何况段星河一直很稳,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从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段星河通过法考的消息传遍了全所,造成了小小的轰动。他平时负责前台接待,几乎与所有律师都打过交道,这事一出,不少人前来道喜打趣,一整天,段星河都是兴邦热议的焦点。

    午休时,梁迁回到律所,正赶上一伙同事在大厅闲聊,有律师助理,也有行政文员,个个端着奶茶。

    “哟,是谁请客啊?”梁迁明知故问。

    小刘抢答:“我们段律师!”

    段星河站在边上,脸红了,有些慌张地辩解:“哪里,还早呢。”

    确实还早,申领职业资格证之后,还要申领实习律师证,没有两个月的时间下不来。但梁迁觉得“段律师”三个字格外悦耳,于是也跟着叫:“段律师什么时候请我喝奶茶?”

    他笑得含情脉脉,段星河脸更红了,搪塞道:“下次吧。”

    行政主管钟露也挤在人群中,称赞道:“小段是真厉害,庄眉考了四次才过,他一次就成功了。”

    段星河赶紧摇头:“是我运气比较好。”

    “哪呀,你就是谦虚,当时来面试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以后想当律师的。”钟露“啪”地将奶茶放在透明茶几上,站起身,撸了撸袖子,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开始讲述自己当初慧眼识珠的经过。

    “当时玉春姐走了么,主任说再招个保洁,帮张姐分担一下,招聘公告挂出去,小段来应聘,我一看就觉得不合适。现在哪有年轻人愿意做保洁呀,再说他学历也不差,虽然是成人自考本科……”钟露顿了顿,自知失言,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反正,什么本科都一样么,而且他长这么帅,就不像做保洁的。我本来不要他的,但他实在太诚恳了,一直求我。我就想,他肯定是打算当律师,先过来熟悉情况,找一个好师父,怎么样小段,我猜得没错吧?”

    钟露笑眯眯地望着段星河,在场的同事也把目光投向他,还有个年轻律师热情招揽他加入自己的团队。

    段星河有些不自在,模棱两可地回答:“可以这么说吧。”

    又聊了一阵,上班时间到了,大家喝光了奶茶,听完了八卦,心满意足地返回工作岗位。

    梁迁落在最后,段星河也磨磨蹭蹭,渐渐的,同事们都走光了,偌大一片地方只剩下他们。

    两人像磁铁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站在一盆铁树后面,简单聊了几句。

    梁迁时刻提防着孙娟,问道:“阿姨这几天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

    段星河摇头,对上梁迁不依不饶的目光,微微一笑,加重语气补充:“真的没有。”

    梁迁这才放心,伸手揪住段星河大衣的扣子,把玩了片刻,说:“下班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梁迁正在卖关子,律所门口的电梯突然开了,一个穿蓝色制服、抱着一捧鲜花的男人走进律所,环视一圈后,开口向他们求助:“您好,请问聂菡在吗?”

    几分钟后,送货员走了,梁迁与段星河盯着面前芬芳扑鼻、鲜翠欲滴的香槟玫瑰,陷入了沉思。

    段星河眼尖:“这还有张卡片。”

    梁迁兴致勃勃:“拿出来我看看。”

    “不好吧……”

    段星河话还没说完,梁迁已经在读卡片了。

    信上没写什么露骨的内容,也没有落款,只是简单地邀请聂菡共进晚餐。

    段星河说:“笔迹有点眼熟。”

    梁迁“嗯”了一声。

    “你们两个,”事件当事人端着茶杯,慢悠悠踱步而来,一脸嫌弃地注视着玫瑰,“能不能收敛点?”

    梁迁懒得废话,直接把鲜花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