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对方认出顾骜了,也知道大家不是在一个系统内的,倒也不介意。

    “小顾同志是吧,久仰久仰了。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乔英华,忝为中影合拍副总经理,这位是我们业务部的小胡。听说小顾同志在香江和好莱坞都有不少说的上话的朋友,以后还要指望你给咱合拍公司多介绍点外国资源呢——这次贝托鲁奇先生这么大的腕儿,也是小顾同志请来中国的?”

    顾骜一想,就知道是自己的脸被人记住了。国内其他单位或许对他不上心,但涉外的电影机构,肯定是对有哪些中国背景的东西在外国爆火特意了解过。

    顾骜跟邵爵士、卡梅隆的那些合作,想不被人注目都难。

    唉,出名了就是这点不好,别人一见面就对你挺尊敬的,扮猪吃虎的装逼打脸机会都没了。

    顾骜一脸殷切地握手寒暄:“乔总您客气了,说来惭愧,我原先跟贝托鲁奇先生也不熟,这次是我一个朋友来华旅游,不想惹人注目,就请托了贝托鲁奇先生打掩护。没想到被你们跳出来截胡了。”

    他一边寒暄,一边在脑内算计对方的行政级别。

    合拍公司应该是一个厅局级单位,最多再高配半格,那么这个乔英华应该也就是厅官,跟顾骜级别差距不大。

    所谓“合拍公司”只是俗称,正式学名叫“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英文缩写cf,是1979年根据国务院文件成立的央企,如今在中国境内拥有独家的与境外合作电影拍摄的经营权限。

    顾骜两年前跟邵氏的人搞《沪江滩》时,因为只是电视剧,不是电影。而且拍好后并未打算第一时间引进播放,所以绕过了cf,也不算犯错误。

    去年《少林寺》的时候,跟港方的长城影业合作时,境内一方的手续就全部是走cf的正规流程。只不过那个电影顾骜只是帮忙联系了一个主角和武术指导,并未参股和分配利益,所以这些不关他的事儿。

    总的来说,顾骜是非常不喜欢跟cf打交道、乃至在合拍片中占股的。

    这个政策风险太大,还招人恨。同时如今中国的电影票价,也注定了国内票房没什么好赚的,都是排骨生意。即使有好的机会,选择邀买名声、植入软广,也比打合资的主意要好得多。

    除非顾骜直接扮演外资一方的角色,那倒是个例外。

    一圈人寒暄一阵后,顾骜大致了解了贝托鲁奇如今的立场、以及双方谈判进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让顾骜颇为意外的是,贝托鲁奇对于接这个活儿本身居然并没有任何抵触,已经愿意干了。

    如今的分歧,倒是体现在独立创作权的保障上——贝托鲁奇非常诧异于中方愿意在硬件配合方面给予最高级别的优待、但在剧本终审权方面,却死死抓着不肯放手。

    三方斡旋过程中,顾骜亲耳听到乔英华又强调了一遍:

    “贝托鲁奇先生,请您尊重我们的法律。根据我国现行政策和相关文件。所有中外合拍片的剧本是否和谐,都是要先由cf送总局审核是否和谐,然后才发拍摄许可证、并且允许与外方正式签订合拍合同、给导演发聘书。在审核之前,我们只能先签定一个‘合作意向协议’,而不是正式的合拍合同。不过这只是走个法律形式而已,相信贝托鲁奇先生您这样的名导,肯定能拉到一堆制片公司为您走程序的。”

    贝托鲁奇:“那你们现在拉着我谈干嘛?你们应该先去把剧本批下来,然后送给我过目,我愿意拍这个剧本,自然就会接。都没剧本你们跟我敲定什么意向!作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我们是不会屈服于歪曲事实的剧本的!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乔英华无奈:“这不是剧本还远远没创作完么,反正您相信我们就对了,我们不会用歪曲历史的剧本坑您的行业声誉的。”

    第345章 鸡同鸭讲

    “小顾同志,你比较了解国内外的影视创作文化差异,要不你帮我们解释解释?我们也是没办法,上头被当年的事情吓怕了,不拿到剧本终审权是肯定不会允许合作的。”

    乔英华跟贝托鲁奇哔哔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注意到了颔首不语的顾骜,开始向他求救。

    顾骜一脸无奈,只能先摆个基调:“贝托鲁奇先生,今天这事儿,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只是王妃一行的行程,可以不必保密了,所以王妃托我来通知你一声,让你不要有顾虑。一切决策,您自己说了算。”

    “嘿,小顾同志,你这是帮倒忙呢!”乔英华急了。

    “没这回事儿,我只是不能欺骗自己的朋友,咱就事论事。”顾骜秉公把话圆了回来。

    他知道cf的困难。

    因为八年前、上一位誉满全球的意大利大导演安东尼奥尼的事儿,现在有关部门巨怕意大利人再抖出什么不和谐、口径不对的东西。那样就文化推广目的没达到,反而惹了一身骚。

    终审权是绝对不可能放手的。

    不过,在听贝托鲁奇跟乔英华的谈判中,顾骜也琢磨出了点味儿。

    双方各自害怕的东西,貌似不太一样。

    中方怕的是剧本的历史定性部分拍板权旁落。

    而贝托鲁奇怕的是艺术调性的拍板权旁落。

    其实双方怕的根本不在一个点上,本来把话说开了,是有可能取得弥合的。

    顾骜虽然不喜欢清宫戏,但他也知道奔着严肃拿奖去的历史电影,肯定得是史料翔实的近代题材。

    就算他内心有点皇汉,他也知道大明的东西肯定是会被当成戏说、而非历史纪录的,那玩意儿一手资料太少。奔着拿奖去,溥仪的戏是很合适的。

    当然也不能把话说绝对,历史上99年的奥斯卡,就给了古代剧《莎翁情史》,甚至是干掉了同年斯皮尔伯格苦心孤诣搞的《拯救大兵瑞恩》上位的——

    在当时的媒体眼里,斯皮尔伯格符合了导演是犹大人、题材由真实厚重故事改编、体现美国精神和反纳挺犹、少数族裔奋斗、拍摄投入也大,怎么也得拿个奥斯卡最佳影片才对。

    不过《莎翁情史》的胜出,也第一次让整个好莱坞震惊于哈维·韦恩斯坦和米拉麦克斯公司的lobby拜票能力,史称“莎翁血案”,直到20年后哈维被搞掉,当年这桩公案都始终被好莱坞人挂在嘴边抨击,说成是“好莱坞之耻”。

    虽然不能说“古代剧干掉近代剧就是好莱坞之耻”,但由此做出“近代剧更有搏奖优势”的结论,大致是没问题的。人家喜欢的就是《国王的演讲》这类年代题材。(中国人如果非要皇汉,并且拍出人性的复杂、挣扎的话,估计只能拍袁总统了,可惜那个会比末代皇帝更加404)

    既然不能阻止历史,那就卖个人情吧。

    ……

    “贝托鲁奇先生,我看你刚才对剧本创作风格的纠结,主要集中在剧本的悲剧性结局方面,对吧?我想我的解读应该没有什么误会。”顾骜谋篇已定,终于开始发挥他的金玉良言。

    贝托鲁奇直言不讳地说:“是的,我觉得如果你是奔着拿奖去,必须确保影片的绝对悲剧色彩——乔先生根本不懂三大电影节的评奖规则。如果一部电影不是彻底的悲情、而且是无解、无法救赎的那种,在评奖上会受到很大的劣势!”

    另一边,乔英华连忙诉苦:“可是您知道,溥仪先生最后是接受了我们伟大祖国的改造,成了一位好同志、好公民。他是得到了救赎的,你们无视这个结局,非要写成悲剧,这不是抹黑了我们的伟大感化吗!”

    顾骜示意双方都静一静:“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们对于剧情的故事主体、沿着自传原著《我的前半生》演绎,没有分歧?分歧只是在于最终的结局定性、是悲剧还是喜剧、主角是否悔改和救赎?”

    贝托鲁奇第一个答应:“是的,因为《我的前半生》并没有提到这一部分,我觉得我可以合理艺术演绎,毕竟这属于陛下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