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休息够了,再去找市里的相关领导,说国际会议接待的事儿。

    不过,他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那样鲜明,还没等他主动开工,他的老朋友、市旅游局的仇局长就主动找上门拜访了。

    “仇哥,是我失礼了,我是想躲懒几天,倒劳你主动找上门了。”顾骜听说对方上门,立刻出去迎接。

    “哪里哪里,是我急啊,不请自来。”仇清满脸热情,并不介意虚礼,“我可是托人找沪江的老梁打听过消息了,你要办的事儿我都知道。老弟你放心,尽管开口,今年市里本来就要大拆大建,整顿清除积弊,就差借口不够足。但凡是有利于提高城市形象的方案,都可以谈,不但我力挺你,新来的厉市长也会亲自力挺你。我就是先来给市长带个话。”

    仇清是管文化旅游产业的,他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各种托顾骜出招帮忙,只是时机未成熟,当时顾骜只是给了他一些咨询意见,并未实际投资。所以对于和顾骜的合作,他是自发就很热心。

    顾骜刚回国,没来得及关心,所以消息不甚灵通。闻言便追问:“是么?这我倒是还没来得及关心,仇哥,你仔细说说呗。比如那个厉市长,还有家乡最近的整顿情况。”

    仇清也不忙,就慢慢给顾骜解说:“厉市长是年初上面开会定下来的调整,北方来的。去年,市里的一些工作报告上去了,中央看了之后,对于钱塘这边整顿环境、发展旅游和会展产业很是支持。胡总还亲自来视察过了,当时你不在钱塘。

    但是后来上面调研,觉得这儿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西湖边那些乱占地的违建,什么高级别的单位都有,历史复杂。后来,听说这个厉市长就是在胡总面前,亲自立了军令状的,来钱塘就是揭盖子,拔钉子的。

    4月10号,中央不是还出台了《关于打击经济领域中严重犯罪活动的决定》么,市长就是这时候空降过来的。

    现在你去西湖边看看,湖滨路都修出来了,往西湖里排污的工厂全部拆了,好多来头很大的疗养院,只要是占用公地、用地手续不合法的,也都清退了。有些改招待所。房子太老、位置妨碍交通的就都拆了,改路改公园。”

    顾骜听了,倒是颇为欣慰。

    后世的他,早已习惯西湖边一圈都是公园的格局,还是完成还湖于民比较好。

    有这么不怕得罪人,就是准备空降过来杀伐几年再调走的市长,顾骜在本地多投资一些,倒是有了更多可能性。

    顾骜忍不住恭喜仇清:“那你是赚到了,有个市长想法跟你一样,你可以大展拳脚了。对了,我去年和你提的那些建议,后来你实施得怎么样。”

    仇清愣了一下:“你是说,凭护照免公园门票、但是在公园里开只许用外汇券的特产商店、靠店面承包费回本的那个方案吧?”

    顾骜点头:“就是这个。”

    仇清苦笑了一下:“我是顶着压力,让老市长和仇市长都支持我搞试点。钱其实真的是多赚了,创汇也比原先高好多。但是骂声也不少啊,不少人匿名往上写信,说我这是卖国,给洋人高出中国人的待遇。凭啥洋人可以靠鼓励消费回本,而中国人只能买门票。那些人还言之凿凿,说中国人也有购买力,也有外汇券,也会在景区特产商店消费,所以就是不公平——要不是创汇数字摆在那儿,市长都不保我了。”

    对于这个结果,顾骜倒不是很意外:“那你自己是怎么觉得的呢?”

    “什么怎么觉得?我自己当然是咬牙撑下去,先把外汇赚来了。”仇清不解。

    顾骜摇摇头:“不不不,我是问你,你自己觉得那些匿名信里说‘中国人也会用外汇券消费、所以不该收门票’的言论,你是怎么看的?怎么反驳的?”

    仇清想都没想:“这当然是明知道他们瞎说了,中国人不是都不花钱,但旅游的时候花得起大钱买贵重品的,太少了。门票一取缔,我怕人流量太大,影响外宾花钱。”

    “结论对了,推导过程有问题,授人以柄呐。”顾骜点评了一句,“这样吧,我教你一招,怎么反驳刚才那种言论。而且,你也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后续政策的具体描述。”

    “老弟尽管说,你的计策肯定是好的。”

    第419章 够硬就不怕搞事情

    顾骜当然是略懂“行为经济学”的——至少比如今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了解,摆摆龙门阵没问题。

    倒不是他前世靠坐地铁听“得到”就能学得多好,纯粹只是因为直到80年代末,“行为经济学”都不是什么主流的显学。

    这个流派很是沉寂了几十年,直到华尔街被门口的野蛮人草得欲仙欲死,民怨沸腾,这门学科才重新主流起来。

    对于仇清遇到的问题,顾骜当然可以直接报答案,但为了确保对方能听懂,他只能先铺垫一些例子。

    顾骜先定了个基调:“你制定文件时,主观上觉得‘中国人抠,外国人大方肯消费,所以给外国人免票综合来说赚得更多’,这个思路就很粗暴,也伤人,难怪会被别人攻击。要想应对,你首先要解决的不是制度设计,而是真心改变你自己的认知,然后才能谈制度。”

    仇清的表情微微闪过一丝“对教条主义的不屑”,似乎误会了:“老弟,咱务虚的能不能以后再聊?我们是办实事儿的人。”

    顾骜一抬手:“不,我说的一点都不务虚。因为‘中国人比外国人抠’这个立论就是站不住脚的,你听我说完。”

    仇清只好收起不服:“那我恭聆高见了。”

    顾骜:“我问你个问题,如果现在有两个苹果,好吃的苹果一块钱一个,难吃的苹果五角钱一个,你会吃哪个?”

    仇清嘴角一抽:“……都不吃,苹果最贵一角钱一个。”

    顾骜无语:“你要理解我说的重点——好吧,就好吃的一角钱,难吃的五分钱,你吃哪个?”

    “五分钱的。”仇清想都没想。

    顾骜:“那如果现在有一种跟苹果差不多好吃的水果,比如芒果,假设中国不能自产,必须靠外汇进口,原产地采购价好吃的5美分一只,难吃的2美分一只。你不许不吃,必须要掏钱买一只吃,你吃哪个?”

    “2美分的。”仇清还是很干脆。

    顾骜继续诱导:“那如果这种芒果非常难以保存,必须用飞机空运,并且是冷藏空运,运费极为昂贵,每只运费20美分。到了中国市场上零售,好吃的卖25美分,难吃的卖22美分,你吃哪个?”

    仇清想想都心疼:“能别无聊了么?谁那么奢靡腐朽,非得吃原价2美分运费20美分的东西!能不吃么?”

    顾骜:“必须选一个吃!”

    仇清只好勉为其难想了想:“那就吃25美分的吧,味道好的那种。”

    “你不是一直很艰苦朴素的么?怎么这次奢侈了一把?”顾骜笑看对方入坑。

    仇清忿忿不平:“那不是你逼着我非得选一个么!20美分都掏了,最后吃个难吃的,前面20美分不白花了!既然非花不可,不如一步到位痛快一把!”

    顾骜:“那不就行了——外国人来,花钱显得更痛快,其实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他们来中国一趟不容易,机票已经花了多少钱了,还有时间精力。他们舍得在中国受委屈、让自己之前的沉没成本白花么?不肯的。

    因为花钱的综合目的就是为了过得爽,一旦前面的前置成本已经沉没太多,后面的比例就不敏感了。2分和5分看起来差了很多,22分和25分就没感觉了。

    所以,你管旅游局,常年来看到国内游客不花钱,那只是因为你看到的绝大多数要么是本地市民,要么是周边临市短途游、只花了几毛钱一张火车票的沉没成本,所以他们抠的阈值比较低。

    如果你专挑那些隔了好几个省、走了上千公里来钱塘旅游的,你看他们出手是否豪爽好了!可能程度不如外国人,但绝对比短途游和市民豪爽得多。”